沙——!
一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摩擦声,穿透棺椁与泥土的隔绝,刺入了他因为环境过于安静,而极度敏锐的感知中。
澄真那近乎停滞的思维,骤然绷紧。
沙——沙——!
声音更清晰了一些。
是挖掘声!是铲子刨开泥土的声音!
来了!是葛城礼!是直树大人!
时辰到了!
此时此刻,假坟所在的院子里,贺茂直树正指挥舍人,尽快挖掘那处坟丘。
周围布满了严阵以待的阴阳师,准备一经发现邪祟,就将其彻底拘押。
“快点,挖出来!”贺茂直树大声催促。
与此同时,地下听到挖掘声的澄真,心中生出一股近乎狂喜的求生欲。
他想要呐喊,想要哭泣,想要用尽力气敲打棺盖。
但是此时此刻,澄真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将全部的意识聚焦在那逐渐靠近,逐渐响亮的声音上。
沙啦——沙啦——沙啦!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切。
是的,没错!直树先生来救他了!他能出去了!他能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看到阳光了!
希望的火光,在这漆黑的棺内熊熊燃烧,几乎驱散了所有负面情绪。
“怎么会这样?”
“好重的邪气。”
“胜大大分明已经来过了!否则不可能腐烂的如此厉害!”
与此同时,假坟所在的那处院落中,众人逐渐发现了情况不对。
挖开浅浅一层泥土之后,那具浅埋在地下的薄皮棺椁,居然发生了高度腐烂的痕迹,并且从内部隐隐冒出黑气来。
胜大大显然已经来过了!
既然如此,埋在里面的花山院少爷……还好吗?
会不会已经发生了某种异变!
“所有人戒备!”贺茂直树疾喝,目光扫过四周阴阳师,继而咬牙:
“继续挖!”
舍人们犹豫了片刻,碍于他平日的积威,只能低头继续挖掘。
……
柏木棺椁之中,澄真的耳朵逐渐捕捉到了一丝不协调。
那挖掘声的方向……似乎有些……不对?
太近了。
近得不像来自地面,而像是……像是……
就在棺材底板之下!
一股比起棺内寒气更为刺骨的激流,自尾椎窜上颅顶,瞬间浇灭了所有喜悦。
沙——沙——沙——!
那声音显得稳定,又极有耐心,一下,又一下。
但是这一次,它不再是来自头顶的希望之音,而是来自地下深处的催命魔咒!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更深的……本应是实心大地的下方,向上挖掘着。
而且目标明确,正是他所在的这口棺材!
极致的恐惧,反而压榨出澄真最后一丝对身体的控制力。
“……”
他的右手,那只没有完全失去知觉的右手,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为艰难的动作,向怀中挪动。
葛城礼所赠的夜光萤石就在那里。
摸到石块之后,澄真摩挲着指甲,用力刮蹭着冰凉的石头表面。
终于,一点绿幽幽的,仿佛坟冢鬼火般的光晕,在浓稠的黑暗中晕染开来。
光芒很弱,仅能勉强照亮眼前尺许范围。
澄真转动着僵硬的眼球,首先看到的,是棺盖内壁粗糙的木纹。
然后,他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光晕映亮的正上方。
棺盖被荧光照的有些虚浮,但是可以看清楚,棺盖上有一处手腕粗的裂隙。
几乎与澄真脸贴着脸的正上方。
一张惨白浮肿,仿佛几乎扭曲的苍老脸庞,正倒悬着……瞪大眼睛死死地“凝视”着他。
花白的头发沾满泥土,双目空洞地瞪着,眼角与口鼻处,凝结着早已干涸的血渍。
那张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混合着极度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正是葛城礼。
那位保证七日后会来救澄真的老阴阳师。
此刻,他已成为了一具僵硬的尸体,被埋葬在……或者说,被某种力量放置在了澄真的棺材之上。
微弱的荧光,将尸体的阴影投在澄真脸上,带着泥土的腥臭味,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他几乎彻底窒息。
……
假坟所在院落里,众人已经将棺椁完全挖掘出来,只见里面空空荡荡,不见任何事物。
贺茂直树望着空荡荡的棺椁,目瞪口呆,视线发直。
怎么会这样?
不对!
他很快就发现了端倪,这具棺椁的大小材质,跟当日那具柏木棺椁截然不同!
一定什么东西,提前移走了澄真的棺椁!
他此时究竟位于何处?
……
另一边的乱葬岗。
花山院澄真能听到,身下传来挖掘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绝对的死寂,重新笼罩了这片被埋葬的狭窄空间。
只有那具趴伏尸体的脸庞,在幽绿光晕中显得格外狰狞清晰。
然后。
一个声音响起了。
来源于身下。
“喂……”
阴森恐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些许幽怨,些许期待,还有些许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
“……还要柿子吗?”
棺椁深处,只传出了微弱的抽泣声。
一刻之后。
阴阳寮内,贺茂直树面前的舍人伏跪在地,声音发颤:
“直树大人……葛城大人昨夜曾私下交代小人……”
“说!”贺茂直树负在背后的双手,无意识地颤抖着。
“葛城大人说此事关乎生死,知道的人越少,变数越少。”舍人哭丧着脸说道:
“为防万一,他必须连夜将棺椁移至只有他一人知晓的隐秘之地,连您……也需瞒过,方可骗过那执念之鬼。”
舍人抬起头,脸上已无血色:
“他……他当夜子时便独自驾车运棺离去,嘱咐我严守秘密,否则就要杀我!……可,可从此……再也没回来。”
贺茂直树听着,起初是困惑,随即瞳孔缓缓收缩。
原来如此!
葛城礼这个老狐狸,他谁也不信。
什么“假坟诱敌”,什么“瓮中捉鳖”,都不过是说给旁人听的幌子。
他真正的计划,是在葬礼的最后关头,趁所有人以为棺椁仍在原地,严阵以待之时。
用一口空棺调换了真正的棺材,然后带着澄真逃到一个“绝对安全”之处。
好一招金蝉脱壳!
可是……
贺茂直树的心猛地一沉。
如今葛城礼下落不明,花山院澄真生死未卜,而他们挖出的那口空棺又已腐烂冒黑气……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胜大大已经发现了空棺材的秘密……他还好吗?
总觉得,不太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