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等皆是旧日的残骸。”
“无火的余烬。”
“拜托你们……”
声音交织在一起,不高,却压过了鼓鸣,清晰地渗入每个人的耳中:
“请让将军……正确地死去。”
……
一线雷光贯穿空间的刹那。
伊然感到世界开始旋转,并非是天旋地转,而是像万花筒的细碎镜面般旋转。每一个棱面都映出不同的空间断层:有燃烧的城池,有干涸的血河,有堆积如山的白骨,有在风中飘零的残破红巾。
恍惚之间,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满目狼藉的战场中心,小祠主不见了踪影。
天是红的,地是红的,连呼吸进的空气,都带着铁锈与焦灰的味道。
细雪般的灰烬从看不见的高处无声飘落,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也落在脚下这片滚烫的……龟裂的焦土上。
九幽星君背对着他,身形笔挺如松,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中,周围倒插着如钢铁丛林般的残破兵器。
“……”
似乎是察觉到了伊然的视线,他缓缓转过身,抬手摘下了那张覆盖面容的狰狞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饱受风霜与战火侵蚀的坚毅面庞。
深刻的皱纹如刀劈斧凿,颧骨高耸,下颌线条紧绷如岩石。
那双眼中不见神明的星辉,只有沉积了多年的疲惫,与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毅。
“众生疾苦。”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犹如锈蚀的刀锋擦过磨石:
“我只是……”
顿了顿,喉结滚动:
“没办法冷眼旁观。”
伊然没有说话,沉默地凝视着这张脸。
双方视线在飘落的灰烬中交汇片刻,他极为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九幽星君弯下腰,右手握住了斜插在尸堆中的一柄铁枪。
枪杆已被血浸透,泛着暗沉的光。
他五指收紧,手臂肌肉虬结隆起,猛地将长枪从大地与血肉的禁锢中拔出——带起大片暗红色的泥块,与一串飞扬的血沫。
“苍天在上!敬请见证!!!”
随后,他单手举起长枪,枪身高擎苍穹,仿佛要将这压抑的天空捅出一个窟窿,又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祭礼。
枪尖在灰烬中反射出一点寒芒。
他转腕,将枪锋平指向伊然,眼中那点疲惫终于燃成了灼热的战火:
“使用诅咒,未免胜之不武。”
“因此,我挑选了这里。”
“抹平一切力量与位格的差距,只有凡人之身的你……与我。”
伊然随即向前一步,右手探入身旁尸堆,握住一柄斜插的染血长枪。
枪杆入手冰凉粗糙,凝血尚未干透。
他振臂拔出,枪尖在空气中划开一道暗红的弧:
“来吧!”
两道身影相视着彼此的眼睛,身形骤然前冲,破开层层灰烬,两柄长枪在下一瞬撞在一处。
枪杆对枪杆,炸开一圈环形的气浪,震得周围倒插的兵器嗡嗡颤鸣。
九幽星君旋身拧腕,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刺咽喉;伊然沉肩斜架,枪杆擦着火星格开这一击,随即踏步进身,枪尾如锤横扫对手肋下。
枪锋撕开飘落的灰烬,每一次突刺都带着破风的尖啸。
九幽星君的枪法大开大合,气象森严,每一击都似沙场冲锋,所向披靡;伊然的枪路则更为勇猛精进,在格挡与闪避间寻隙反击,枪尖总挑向盔甲连接处与关节要害。
随着双方的身影闪烁腾挪,细密的枪击之声,响彻四方。
这里是记忆与时空的夹缝。
这里没有神明,也没有英雄。
只有凡人与凡人战至最后。
砰砰砰砰砰砰!
急促而又高频的碰撞声中。
伊然臂上肌肉块块贲起,青筋如虬根盘结。
踏步前冲之际,腕底急震,枪锋割裂空气,竟在周身撕出十数个大小相套的气环。
气浪迸溅间,他与九幽星君的身影已模糊成两团交错的黑影。
枪影呼啸,叠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铁幕。
一枪刺出,十道残影随行;一格一架,爆开百点火星。
两道身影时而凌空对撼,枪杆交击声炸如惊雷;时而贴地急掠,枪尖犁地拖出两条并行的火沟。
灰烬被枪风卷成涡流,血沫随枪尖泼溅成雾。
每一次错身,甲胄均摩擦出刺耳的尖啸;每一次对刺,枪尖都距要害皆不过寸余。
战至酣处。
九幽星君手中的长枪愈发凶猛灵动,枪锋忽左忽右、乍虚乍实,如九头蛇狂舞般绕身飞旋!每一次拧转都带起凄厉的尖啸,枪影密集,频频划出凌厉的弧线,仿佛同时从数个角度噬咬而来。
枪身重重碰撞,反震之力如电流般弹回手腕,震得伊然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枪杆。
伊然右手将长枪猛地回抽三尺,同时向左前方侧跨半步,腰胯扭转,肩背肌肉如弓弦般绷紧。
整个架势完全是一副力竭欲退的模样。
九幽星君的枪锋果然追咬而来,直刺他后心空门。
就在枪尖即将触及背脊的刹那——伊然拧腰的势头骤然逆转!
原本后撤的枪尖,竟借着回旋之势挂上自己右肩,左手抓住枪尾向上一托。
那原本垂在身侧的枪尖借着回旋之力,如毒龙抬头般倏然扬起。
沉肩、拧腰、送臂——三股力道在瞬间贯通。
挂肩而起的枪尖化作一道倒射的寒芒,骤然穿透飘落的灰烬,直贯九幽星君的咽喉。
回马枪!
整个动作从诱敌到反击,不过一次心跳的时间。
“……”
伊然眨了眨眼睛,喘息着松开两只手,枪杆仍固定在半空中。
缓缓转过身。
目光迎上了一双平静的眼瞳。
九幽星君仍站立着,咽喉处的枪杆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
血顺着甲胄的纹路往下淌,在焦土上滴出鲜红的圆点。
那双眼中没有濒死的惊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静谧。
灰烬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也未眨一下。
寂静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只有远处似乎还有隐约的鼓声,隔着血色天空,闷闷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