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区中心,诅咒风暴已彻底吞没那两道浴血拼杀的身影,只余下明灭闪烁、高频交错的狭长剪影。
一柄柄缠绕异色光芒的兵器,不断破开几近凝固的空气。
攻防在瞬息间转换,碰撞激起的劲风裹挟着毒雾、血雨、狂风、烈焰与乱箭,层层重叠,疯狂激荡。
风暴最深处,密集而沉闷的气爆声,持续轰鸣。
在三重凶星的加持下,九幽星君的动作愈来愈快,身形不可思议地急转腾挪,几乎到了神出鬼没的程度。
祂的身影会在一个位置留下尚未消散的残影,真身却已从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刺出致命一击。配合着数十把诅咒兵器的轮番袭扰,简直化为了一团不可战胜的死亡涡旋,每一次闪现都带起一片虚空的涟漪,仿佛连空间本身都在祂的速度下变得脆弱。
不到一分钟,伊然已能嗅到自己皮肉烧焦的气味,全身不断崩开细密的伤口,血雾随之一次次腾起。
与此同时,严重的耳鸣持续尖啸,那声音尖锐如针,不断干扰着他的判断。
眼眸已被血液浸透,视野所及,尽是猩红。
天空是红的,地面是红的,连对面的九幽星君,也被镀上了一层浮动的暗红。
轰——!
一道呼啸的惨绿光芒自他左脸轰落,面甲彻底崩碎,意识在剧痛中瞬间涣散。
空白之中,一声陌生却无比清晰的低吼,不知从何处骤然传来:
“活不下去了。”
来不及分辨这道声音,伊然身体的本能先于思考做出反应;瞬间拧腰转身,右腿如剃刀般弹起,划过一道凌厉的金色弧线,悍然踢向对手脖颈。
轰——!
侧踢击中的刹那,顺着去势爆发出一线凝练到极致的锋芒,气劲如无形利刃向后无限蔓延。
锐利刺耳的音爆声中,后方整片墙体如同布帛般,顺着气劲轨迹平滑地撕裂断开,裂缝断面光滑如镜。
九幽星君的身影向后数十米,身形骤然消失,下一瞬已闪现至伊然面前,手中黑枪直刺心口!同时,四周虚空浮现十数柄诅咒兵器,自四面八方绞杀而来。
伊然挥臂格开黑枪,一枚短戟擦着他肋部掠过。
这一瞬间,不知从何处,又飘来了一声呜咽,混在劲风之中却显得无比清晰:
“活不下去啊……”
伊然旋身踢碎两把飞刃,肩甲硬抗一记重锤。
“实在活不下去了!”
虚空之中,一声近乎麻木的低吼,竟与锤击的闷响同时炸开。
他咬紧牙关,压下心头翻涌的疑惑与寒意,将残存的精神死死凝聚,驱动遍体鳞伤的身体格挡、闪避、反击。
可每一次生死交错间,都有不属于战场的声音,从各个方向突兀地传来:
“交不完的五户丝……”
“还不清的羊羔利……”
“留种的谷子都被搜刮走了,卖儿卖女也交不上捐税……”
“苦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当这纷繁的哀鸣在废墟中积聚,升腾之时,一个嘶哑虚弱却无比清晰的诘问,骤然压过了一切杂音:
“天高皇帝远,人少相公多!一天三遍打,不反待如何!?”
万籁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刀剑的轰鸣、建筑的崩塌、诅咒的尖啸……所有战场的声音,竟仿佛汇聚成了同一股暴风海啸般的咆哮,又似有万千神祇在齐声呼喝。
事实上,没有任何的声音出现,偏偏比一切实际声响都更震耳欲聋:
“莫道石人一只眼,搅动黄河天下反!”
死寂之后,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从四面八方轰然炸裂:
“反了!”
“反了!!”
“我们——反了!!
此时此刻,那些声音已经化为了淹没一切的狂暴声浪。
九幽星君身形随之一滞,仿佛也听到了那滔天的声浪,正承受着某种剧烈的干扰,单手死死摁住了头盔。
伊然瞳孔微缩,本能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然而念头刚起,剧烈的眩晕便如黑潮般吞没视野,脚下地面仿佛骤然倾斜。
他踉跄了一下,不得不连吸数口空气,才压下来全身上下虚弱与痛苦,勉力站稳了身形。
“……”
当伊然重新凝神望去时,九幽星君正一步步的不断后退。
更令人心悸的是,祂那身覆盖全身,仿佛坚不可摧的漆黑盔甲,此刻竟无声地崩裂开无数细密的伤口。
下一瞬,浓稠如沥青般的黑烟,从每一道裂隙中疯狂涌出。
随着黑烟外溢,无数刀尖铮鸣般的嗡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当最后一缕黑烟从盔甲的缝隙中挤出时,所有溢出的黑烟,在空气中汇聚起来;凝聚成了一个头戴官帽,官袍湿重如裹尸布般垂下,面容枯槁,犹如纸灰般的老朽身影。
伊然从对方身上嗅到了一种熟悉的,沉积数百年的腐朽气息。
不出意外,它正是大方伯的那位“老祖宗”。
这老朽身影自九幽星君躯壳中挣脱的刹那,脸上便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惧,转身便欲遁走。
身形刚掠出五六米,却骤然凝固在半空,动弹不得。
“……”
此刻,九幽星君已面向伊然静立,眼眸紧闭,右手虚握,正遥遥对准那道被定格的身影。
下一刻,施加在大方伯身上的无形压制骤然收束——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锁链,将它从五六米外的空中生生拽回,一把攥在九幽星君身侧。
紧接着,更为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压制力开始向中心疯狂挤压。
大方伯的老朽身影发出无声尖啸,五官几乎挤出脸庞,官袍连同其下的形体,像被揉皱的纸一样扭曲。
四肢向躯干蜷缩,头颅被压入肩膀……整个身躯被一股不可抗拒的恐怖力量,强行压缩、锻打,迅速失去人形,变成一个挣扎蠕动的黑暗团块。
转瞬之间,这团块被再度拉伸塑形,轮廓急剧变得薄、直、锐利。
最终,所有动静戛然而止。
一柄通体漆黑、刃口流转着幽暗光泽的锋利长刀,静静地悬浮在九幽星君虚握的右手中。
除了刀身残留着官袍的纹路之外,整个世界,再无半点“大方伯”存在的痕迹。
与此同时,回荡在战区周遭,刀剑铮鸣般的白噪音逐渐清晰,整齐划一。
变得无比昂扬,像是一首歌,又像是热血沸腾的战吼:
“风从龙,云从虎,功名利禄尘与土!”
“看天下,尽胡虏,千里沃土皆荒芜!”
“望神州,百姓苦,天道残缺匹夫补!”
“好男儿,别父母,只为苍生不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