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这句话说完,车厢内压抑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引线,骤然爆发。
最年轻的小师弟仿佛被抽走了魂,怔怔地坐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潸然而下,他却浑然不觉。
老三和老四则是不愿相信,神经质般的喋喋不休,试图从王立的话语中找出漏洞,反驳他的结论。
邱老道保持沉默。
王立也没有反驳,静静的坐在那里,任由他们说。
两人见他默不作声,嗓门反而拔得更高,争得愈发激烈。
仿佛声音够大,就能逆转刚刚那个令人绝望的结论。
他们与其说是在反驳王立,不如说,是在拼了命地说服自己。
“……”
此时此刻,伊然侧着身体,隔着车厢的后玻璃,望向正后方。
远处,橙乡与桃乡交界的荒野上,狂风依旧如泛滥的洪水,一遍遍冲刷着阴沉的地表。
气流嘶鸣,呜咽声里夹杂着某种似兽非兽的凄厉长嚎,在昏暗中层层荡开。
与这喧嚣截然相反的,是下方死寂的大地。
它如同开始腐烂的巨尸,一动不动地匍匐着,透出死气沉沉的味道。
荒草与枯枝的轮廓,已同自身扭曲的影子彻底融为一体,沉沉地陷落,凝固成一片近乎粘稠的浓墨。
而在这片凝固的黑暗中心,却反常地升腾起一团五彩斑斓的朦胧幻光,恍惚间,竟有几分霞光漫染地平线的瑰丽。
幻光之上,天空被一圈圈同心圆状的云层,从内到外分割成层次分明的巨大圆环。
乍一看去,那斑斓的光晕每扩散一分,天上的云之圆环也随之微微鼓动,如同正在缓慢呼吸的活物。
才离开不久,那片荒野的污染程度,已恶化到肉眼可见。
照此速度,要不了多久,这畸变体散播的污秽,恐怕就要吞没太平镇……甚至,突破靖海市的边界!
“别吵了!”
似乎是被老三老四的聒噪搅得心烦,邱均老道猛地睁开半阖的双眼,沉声说道:
“事已至此,再难挽回……尽快撤离吧!”
车厢内霎时一静。
老三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触及邱老道那苍老却锐利的目光,最终还是颓然闭上。
老四也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回去。
短暂的死寂中,只余下车轮轧过路面的单调声响,以及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嚎。
王立抬起头,淡薄的阳光映着他深陷的眼窝:
“师兄,若我们布设上清法坛,遣酆都鬼将,未必不能与那恶神一搏。”
邱老道深深吸进一口浊气,又重重吐出,窗外的阳光在他浑浊的瞳孔里闪烁明灭:
“人不够!设置上清法坛的前提,是必须得有护法仪仗……至少得有九个人,如今我们这点人手,远远不够!”
他收回目光,枯槁的手按在王立肩头,重若千斤:
“别想着拼命了,那是送死!眼下……我们得留着这条命。”
……
邱老道的话可以说是一锤定音。
众道人当即达成一致,决定趁着畸变体还未彻底复苏,就这么开着轿车,一路马不停蹄地离开靖海市。
见他们已经有所决断。
伊然当即在几个群里发了一条信息,让看到的人立刻离开靖海市。
紧接着,他便告别了一众道人,下车直奔养殖中心,准备带上亲朋立刻撤退。
准确的说,是兵分两路。
伊然很清楚,自己在大方伯那边是挂了号的,仇恨拉得极满,对方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若与程昂他们同行,只会将最大的危险引过去。
分开走,自己一路,让程昂他们带上家人一路,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总之,能跑掉几个是几个。
不过……他刚回养殖中心的时候,计划便直接宣告破产。
——李阳在刚刚组建的临时频道里,发来了一连串视频。
第一个视频里,镜头剧烈晃动,显然是在一辆疾驰的汽车内。
窗外是靖海市熟悉的街景,然而,无论是路牌、转角还是那栋显眼的商贸大楼,都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出现。
开车的司机发出近乎崩溃的哭嚎:
“谁能帮帮我!?为什么怎么开,都会回到这里?”
在他几近崩溃的哭诉声中,视频戛然而止。
第二个视频的画面先是抖动,随后稳定下来,对准了一对穿着睡衣和拖鞋的夫妻。
背景是极为常见的居民楼和一条狭窄的巷口。
女人已经瘫坐在地,双手掩面,肩膀因抽泣而不停颤抖,颤栗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来。
男人扶着身边冰冷潮湿的墙壁,勉强支撑着身体,语调里充满了惊恐和焦虑:
“家门口的这条巷子,我们走了十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可今天邪了门了!我们走了整整一个小时!笔直往前走,拐弯,再走……可每次一拐弯,都回到这个该死的巷口!就像有堵看不见的墙!”
他猛地抬手,指向身后那条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巷弄,指尖都在发抖:
“两分钟的路,却走不出去……为什么就是走不出去?!我们是不是……是不是撞鬼了……”
他颤栗的话语,最终被身后妻子更加凄厉的哭声淹没。
第三个视频的视角,似乎是在高速公路的行车记录仪上。
前方的道路标志、隧道、桥梁,开始以令人毛骨悚然的规律重复出现。
起初拍摄车辆还在加速试图冲破什么,但几次循环后,车速慢了下来,最终彻底停在了路边。
视频里没有哭喊,只有一片死寂,以及录音里传来的,其他车辆同样迷茫而绝望的喇叭声。
群聊页面的最底端,是李阳麻木而又无奈的语音消息:
“老弟,看到了吗?循环的范围在扩散,速度非常快,情况还在持续恶化!”
“我们……已经被困死了!整个靖海市,就像被一个无形的罩子完全盖住。我试过了,连我的‘门’都打不通,力量完全压制住了。”
“最可怕的是……靖海市外面的世界消失了!我们还能通话,完全是靠着城市内部的基站!”
“不仅仅是看不见了,甚至跟外界的联系也完全断绝,仿佛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外面的世界。”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有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将靖海市从现实世界中生生剥离了出来,塞进了一个独立的时空碎片里。”
“这感觉像鬼域,但层级高出太多了,有着本质上的不同……这大概,就是畸变体才具备的手段吧。”
“兄弟,趁着网络还没完全中断,趁着还能动……想想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抓紧时间去办吧。”
“再晚,恐怕就真的……没有时间了。”
语音的最后,他的声音已经是有气无力,犹如濒死者回光返照的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