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明明你才是我的神明啊。”
……
夜晚的清漪祠内,烛火摇曳,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小祠主双手扒着窗沿,下巴搁在手臂上,眼巴巴地望着后山那座残破的白塔。
这已经是她今晚第七次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月光:
“他真的走了吗?还会回来吗?”
背后的床榻上,画版小祠主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丝被里,只露出半张脸,闷声回答:
“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他去了一个……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
窗外月色朦胧,小祠主的目光也仿佛飘向了看不见的远方:
“其实……他没必要说谎的,如果他真的来自十八年后,那……”
她忽然转过身,眼睛亮了起来:
“那我只要等上十八年,不就又能见到他了吗?”
“对呀!”
画版小祠主立刻从被窝里弹起来,丝被滑落也顾不上:
“你现在可是神明啦,永远不会变老!我更不会!和漫长的神生相比,十八年算什么呀!”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小脸一垮:
“……也就六千五百多个日夜嘛,呜。”
小祠主闻言,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微微耷拉下来,但随即又强打精神,背着手,用带着鼻音的声音努力宣布:
“没关系的!我去找他,你在这里等着他……我们是一体的,无论是谁找到了他,最后的结果都一样。”
“说定了!”画版小祠主用力点头,伸手抹了抹不知何时泛红的眼角,又把自己重重摔回床上,滚进被子里,闷闷地补充道:
“……不过,要是他敢认不出我们,我就……用头狠狠撞他!”
小祠主眼里漾着水光,那目光既柔软又执拗:
“如果是命运让他穿越时空,出现在我们面前……那么我坚信……我们的缘,是谁也斩不断的。”
……
十八年后,清漪祠旧址。
这片沉寂多年的土地,如今已经被翻新,成为了当地有名的旅游景点。
此地除却庄严的宗教建筑外,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主殿外的一座石雕。
在清漪祠一脉传承的女性修士之间,在历代清漪娘娘的绘卷环绕之下,唯独这座年轻男子的雕像静静伫立。
显得格格不入却又理所当然,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铭记的往事。
石像前,头戴鸭舌帽的年轻导游,手扶着底座滔滔不绝:
“……传说中,当恶水淹没洪安县,天昏地暗,群尸出界,清漪娘娘独木难支之际。”
“丽水河畔,六祸龙君被当地的惨状所惊动,毅然决定出手相助。”
“但见龙君显化真身,其形遮天蔽日,丽水为之倒流。他引动九霄雷暴,涤荡妖氛;又以无上法力,将肆虐的恶水尽数吸入腹中。娘娘则指引众生愿力,化作万千金莲,封镇尸骸,净化污秽。”
“经一日一夜,天地复明,魔氛尽散。”
“此战之后,龙君与娘娘互生情愫,她爱慕他果敢骁勇,他爱慕她泽润苍生。“
“一来一往间,情意如细雨浸润,无声却深沉。”
“只可惜天命难违,龙君因强纳恶水,根基受损,最终沉入丽水之底,陷入长眠。”
“清漪娘娘便在此地筑祠守候,从此青丝成雪,潮起潮落,这一等,便是许多个春秋轮回。”
不得不说,这名导游的口才着实了得。
尽管他讲述的内容与事实相去甚远,不能说八竿子打不着吧,也只能说是毫无关系。
但在那抑扬顿挫、饱含深情的语调,辅以恰到好处的手势与时而凝重、时而悲悯的神情,硬是将这段传说演绎得栩栩如生。
游客们被他带入那个想象中的悲壮故事里,一个个听得入了迷。
几位感性的女士早已掏出纸巾擦拭眼角,连一些男士也目光闪动,沉浸在龙君与娘娘求而不得的遗憾中,为之暗暗叹息、悄然伤神。
而在这帮人中,两个年轻的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这二人正是从幽灾中回归的伊然和戴伟。
“喂!这个六祸龙君,不就是你吗?”戴伟悄声说道:
“你看那座雕像,跟你长得有八九分相似。”
看着那座雕像,伊然心中波澜起伏,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中涌动。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总爱歪着头,眼睛亮晶晶望着自己的傻姑娘。
这座雕像不可能是别人塑的。
当时的清漪祠内,只有栖云和小祠主两个活人,栖云道人跟自己没有那么深的羁绊。
只有她了。
这时候,导游的声音变得愈来愈响:
“就算到了现在,还时常有人在清漪祠内,看到一个身穿白衣,长发及腰的清丽姑娘,据说啊!那就是清漪娘娘,假如有幸遇到她,就会一定发生好事!”
“直到现在,她还在等六祸龙君复苏,等他回来找自己。”
最后,他重重叹息一声,以一种无比惋惜的语调说道:
“唉,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伊然完全没有留意最后的话。
唯有那句“还在等他”,像一把利剑,用力扎进了他的心窝里。
此时此刻,伊然再顾不得许多,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出人群,朝着那座遥立山巅的白塔疾掠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林木在视线边缘化为模糊的色块。
伊然身形如风,踏过石阶,掠过树梢,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在灼烧——
如果她一直在这里。
如果她真的在等。
那么她一定还在那里,在一切开始与结束的地方,在他们最后分别的地方。
胸膛中那股从未有过的焦躁如火燎原,催促着他的脚步快些,再快些。
他几乎是撞开了最后一丛遮眼的枝叶,踉跄着踏上了那片熟悉的、空旷的山顶。
……
山巅。
已经沦为濒危建筑的白塔旁,此刻确是空无一人。
伊然默默走到白塔前,转过身,又回到了18年前,自己与小祠主分别的位置。
伫立许久之后。
怅然若失的望向清漪祠。
“喵呜——”
伴随着猫的叫声。
伊然蓦然回首,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正从斑驳的塔门后悄悄探出脑袋。
它歪着头,清澈的眼瞳静静地望向他,仿佛在辨认一个久别重逢的影子。
下一刻,白猫忽然迈开脚步,朝他奔来。
初时还是小跑,随即越跑越快,接近时轻盈跃起——狠狠一记头槌,撞在了伊然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