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端州府。
端州扼守西江水道,是中原进入岭南腹地的咽喉。
城北有七星岩、鼎湖山,怪石嶙峋,溶洞密布。
而岭南赫赫有名的侠王府,便坐落于羚羊峡口的砚洲岛上。
晨光初露,薄雾未散,露珠凝于新叶。
西江之上水汽氤氲。
忽见数艘大船破开平缓江流,缓缓驶向砚洲岛。
为首大船船头,裘图一身青衫,负手而立,白发在湿润晨风中微拂。
一名天下会旗头快步上前,在裘图身侧站定,抱拳沉声禀告道:“教头,前方便是侠王府所在了。”
语气极尽恭敬,望向裘图的眼神中更是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敬畏。
自三日前骑田岭一线天那惊世一战,消息经溃卒之口,如野火燎原,迅速传遍岭南。
又经各方查证后。
原本气焰嚣张,扬言要令天下会铩羽的岭南各路豪强,尽皆收敛气焰,不敢妄动。
裘图一行自那之后,一路行来当是畅通无阻。
荒僻山道不见半个剪径强人,所经酒家客栈,掌柜小二莫不笑脸相迎,殷勤备至。
天下会这些常年在岭南争斗的帮众将这些具皆看在眼里。
自然是心知肚明,这一切皆源于裘图凶威所慑。
但见裘图伸手捋须,苍劲声音淡淡道:“点齐人马,稍后随老夫登岸。”
“另唤聂风、步惊云二人过来。”
“是。”旗头应声退下。
裘图捋须之手微顿,阴鸷双眸眯起,视线立时穿透江面薄雾,将远处砚洲岛上情形尽收眼底。
但见那砚洲岛四面环水,地势平缓。
岛上植被茂密,高大榕树枝繁叶茂,气根垂落如帘。
芭蕉阔叶舒展,更添几分南地气息。
岛心处,便是侠王府坞堡。
坞堡以厚重青砖垒砌,黛色瓦片覆盖,透着一股沉凝坚固之气。
外墙高耸,开窗窄小,显是利于防守。
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袭,墙面上遍布深绿青苔,更有粗壮榕树气根如虬龙般盘绕其上,深深嵌入砖石缝隙,与堡墙融为一体。
岸边人影幢幢,显然侠王府的人早已列队等候。
不多时,船队靠近砚洲岛。
天下会众人早已列阵甲板之上,旌旗猎猎。
众人凝目远眺岸边,只见黑压压数百人静立等候,服饰各异,气势沉凝。
队伍中不少人心中一紧,手心沁汗,暗自忧心。
莫非侠王府纠集岭南群豪,欲在此地与他们一决生死?
就在众人心头惴惴,疑云密布之际——
忽闻一声长啸,裹挟沛然内力,自江岸破空而来,声如洪钟,竟将滔滔水声尽数压下。
“久闻铁掌帮裘老前辈威名贯耳,响彻荆襄。”
“一双铁掌开碑裂石,摧山断流,功参造化,已臻化境。”
“实乃当世绝巅,江湖共仰!”
声音微顿,更显洪亮激昂,字字清晰。
“更素仰前辈高风亮节,胸怀坦荡,皎如明月映寒潭,澄澈空明!”
“淡泊名利,恰似闲云野鹤,超然物外,不染半分尘埃!”
“此等风骨气度,实令晚辈心折神往!”
“晚辈吕义,添掌侠王府门户,久慕前辈风仪,如仰高山。”
“今日天幸,得瞻前辈尊颜亲临,实乃吕义平生之幸,侠王府上下之荣光!”
语声再扬,响彻江岸。
“今特携犬子吕廉,阖府家眷、门下弟子,并岭南道上各派掌门、绿林魁首、江湖豪雄。”
“于这西江之畔,砚洲宝岛,焚香净道,躬迎裘老前辈——大驾光临!”
话音甫落,岸边数百人齐齐躬身抱拳,动作划一,声浪如潮,轰然应和。
“恭迎裘老前辈,大驾光临!”
船头之上,裘图清瘦面庞掠过一丝阴冷笑意,旋即隐去。
只见他淡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凝而不散,稳稳荡开数十里江面。
“吕府主谬赞,老夫愧不敢当。”
“铁掌微名,已是荆襄旧话,不提也罢。”
“至于高风亮节……呵呵。”
“老夫半生蛰伏,心中杀机未泯,可当不起这般清誉呐。”
此饱含威胁之言一出,岸边人群登时一阵骚动。
不少人面露惊疑之色,交头接耳,气氛一时凝滞。
“不过——”
打一棒自然要给个甜枣。
但听裘图话锋一转,语气和缓,如沐春风,“老夫此番前来,非为逞威扬武,实为会友交心。”
“久闻侠王府坐镇西江,德泽岭南,今日得见吕府主及诸位豪杰以礼相待,足见岭南武林之胸襟气度。”
“天下会愿与贵府及诸位同道,坦诚相见,共商大计,谋求太平。”
岸边人群听得后话,骚乱方才停息,静静等待。
不多时,一艘艘大船相继稳稳靠岸。
船板放下。
天下会众精锐训练有素,率先鱼贯而下。
他们并未因岸上人群而松懈,迅速在码头栈桥两侧列成两道人墙,个个神情肃穆,手按兵刃,警惕扫视四周,隐隐形成拱卫之势。
裘图这才迈步下船,青衫白发,身形清癯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气度。
身后左右两侧跟上两人。
左侧聂风,蓝衫俊朗,温润如玉,眼神清澈中带着对眼前场面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右侧步惊云,黑衣如墨,面容冷峻,眼神锐利。
紧随其后的,是那群霜饲院少年。
一个个虽年纪尚轻,却努力挺直腰板。
眼神中混杂着兴奋紧张与对前方裘图的深深敬畏,亦步亦趋地跟在风云二人之后,目光灼灼打量着这岭南武林重地与一众名宿。
但见岸上人群为首一人,年约三十许,身形挺拔,面皮白净,颌下三缕短须修剪得颇为齐整。
身着锦缎华服,腰悬玉带,正是侠王府府主吕义。
其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处高位的沉稳,此刻笑容满面,显得十分热络。
他身侧站着一位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眉清目秀,衣着同样华贵,神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与几分刻意稳重。
这便是吕义之子吕廉。
只见裘图步过码头栈桥,甫一上岸,吕义便急不可耐招呼吕廉一同快步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