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第三灯仍然亮着。
候朝廊里的灰雾退到廊顶以上,像一层被压住的旧絮,浮在那里,不再往下落。朱门闭合,第九井封控,井沿一圈判光浅浅浮着,青铜台阶藏在井底深处,只剩一点冷静的微光。
断锤路碑立在候朝廊两侧。
两截锤头嵌入地面,断口朝外,铁色发暗,上面还留着韩钧的血痕。阵工院的人没有把血擦净,只在锤下补了四枚阵钉,让它与第三灯、朱门封控线、第九井观测阵接在一起。
巡守台刚搭好。
雷云升的新图挂在台内,墨迹还没有完全干。图上标着外环、第一灯、旧路、第二灯、候朝廊、第三灯、朱门、第九井。每一个可行点、禁行点、供火点、测线点,都用不同颜色圈出。
宋婉站在第三灯旁,抬手压了压灯罩。
裂铃碎片嵌在灯根深处,赤色很稳。
她右腕空着,袖口随着夜风轻轻动了一下。那种没有铃声的安静,她还没有完全习惯。可第三灯火根里的赤光每亮一次,她心里便稳一分。
“第一支轮值队到了。”
守闸人从廊口回身。
五名巡守司修士列队走入候朝廊。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姓梁,名不重。他在旧京外环守了三年,资格足够,心性也稳。其余四人都是外环巡守里挑出来的老手,修为算不得高,却都见过旧京的凶险。
梁不重把一枚新制铜牌挂在腰间。
铜牌上没有旧字,只刻着五城法网印记、巡守司印记和第三灯轮值号。
雷云升亲手检查过那牌。
“只作轮值凭证,不接地脉,不承旧令。”
梁不重点头。
“明白。”
宋婉看了他们一眼。
“今夜只走一圈。到第三灯,验火。到朱门封控线,验门。到第九井外沿,验井。回巡守台后交牌。若地面发热、灯火下压、脚步失衡,立刻停。”
梁不重笑了笑。
“宋道友放心,我们知道轻重。”
宋婉没有笑。
“旧京知道的东西,比人多。”
梁不重收起笑意,正色行礼。
五人踏上铅路。
脚步声落进候朝廊。
一步。
一步。
又一步。
第三灯把他们的影子照得很短,贴在脚下。断锤路碑旁的阵钉亮了一下,又很快熄下去。朱门没有动,第九井也没有声响。
外环观测台上,张静虚通过五城法网看着这一幕。
东城、南城、北城、西城、中城,五处阵枢都分出一缕光,接在旧京第一段上。
城里多数人已经睡下,仍有不少地方亮着灯。阵工院、巡守司、外务司都在等这一夜过去。
这不是大战。
却比大战之后更要紧。
路能不能走,人能不能回,旧京第一段到底是夺下来,还是压住一时,都要看这第一夜。
梁不重带队走过第三灯。
“灯稳。”
他低声报。
身后巡守把测灯符贴在灯座下方,符纸亮起赤光,随后归于平稳。
他们继续向前。
朱门封控线前,梁不重停步,把铜尺伸入门前三寸。铜尺没有弯,没有结霜,也没有浮灰。
“门稳。”
到了第九井外沿,他没有靠近井口,只把测井盘放在封控线外。盘面微微一亮,青铜光绕了一圈,没有外冲。
“井稳。”
法讯传回外环。
巡守台里,雷云升缓缓吐出一口气。
宋婉的手仍按在流火符上。
梁不重带人回程。
前半段也很顺。
他们从第九井退回朱门外,又从朱门走向第三灯。第三灯火焰照到他们身上,梁不重甚至已经看见巡守台门口的守闸人。
就在这时,队伍最后一人脚步慢了一拍。
那人姓许,个子不高,腰间铜牌贴着衣摆。
他抬脚。
落脚。
再抬脚。
脚下明明是平地,那只脚却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长廊里。身体向前,位置没动。膝骨发出细响,鞋底在青铜窄砖上磨出一线白痕。
“停!”
梁不重猛地回身。
许巡守也想停。
可他的腿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