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城法网浅层,第一灯的光忽然弯了。
张静虚站在观测台前,看见一条细线从外环深处穿出,接向第二灯。
那条线原本已经稳定,此刻却像被内城深处的手握住,正一点点往朱门方向拖。
观测台上,几枚铜符同时颤响。
“第二灯被牵动!”
“候朝廊反扑!”
“第一灯回应变弱!”
声音一层层传来。
张静虚抬手压下诸般杂响,目光落在阵盘中央。
第一灯还在。
第二灯也还在。
可两盏灯之间的路正在被拉弯,像一根被旧朝仪压住的脊梁。
张静虚看了片刻,缓缓开口。
“稳住外环。”
旁边弟子急道:“齐先生他们在里面。”
“我知道。”
张静虚目光未动。
“他们在里面把路钉出来,我们在外面别让路断。”
外环第一灯旁,阵工院弟子立刻奔走。符线铺开,法网浅层一圈一圈亮起。可候朝廊深处传来的力量太冷,也太正。它没有撕扯,只有安排。
它要把所有线条摆正,把所有火光压低,把所有人排进该站的位置。
候朝廊内,冷白光已经淹过第二灯。
韩钧整个人扑在地上,双手压着最后一片铅。他的小锤断了一截,锤头边缘裂开,握柄上全是血。
“钉!”
他朝身后吼。
两位守闸人把铅片送到他手边。
韩钧抡起残锤。
咚。
铅片入地半寸。
冷白光从朱门方向卷来,铅片立刻往上翘。
韩钧把断锤倒过来,锤柄抵住铅片,肩膀压下去。
咔。
锤柄裂了。
他用胳膊顶住。
“再给我一片!”
另一片铅递来。
韩钧没有回头,抓起就砸。锤柄终于碎在他掌心,木刺扎进肉里。他像没感觉到一样,把碎锤当钉楔,用拳头一下下砸下去。
咚。
咚。
咚。
雷云升跪在阵盘前,额头全是汗。
阵盘裂出一条细缝。
他看着盘面上不断乱跳的线,指尖飞快拨动。第三灯的落点在冷白光中被反复扭曲。
落在朱门内,便被高座吞进去;落在第二灯旁,通道又撑不开;落在中段,站线重排会把它推出去。
“中段偏左三尺。”
他喃喃道。
“不行,会被空袍压火。”
他咬破舌尖,血落到阵盘上。
盘面裂缝扩大。
雷云升终于按住其中一点。
“师尊,朱门前三丈,中线偏右半尺!”
话音刚出,阵盘裂声更响。
宋婉听见位置,三枚流火铃同时飞出。
铃声贴着地面滚过。
一枚落在韩钧铅线旁,一枚落在雷云升铜钉前,一枚落在齐云掌下判光边缘。
三枚铃中火光一起亮起,赤线连成一个不完整的环,硬把第二灯火根从冷白光里拽住。
宋婉脸色苍白。
她袖中火符一张接一张飞出,贴地燃烧。火光沿旧砖爬行,所过之处,站线抖动,空袍垂袖。
朱门后,玉磬声连响三下。
空袍齐动。
所有袍袖同时向下压。
赤线发出刺耳轻响。
宋婉右腕上的铃纹一根根暗下去。她抬起左手,按住右腕,强行把流火重新逼入铃身。
“撑得住。”
她说。
这句话像说给自己听。
齐云站在冷白中道之外,掌心仍按着地面。
高座空位已经完全显出。
那座位悬在朱门后方,空空荡荡,冷白光从扶手、座背、台阶上不断垂落。
它没有人坐,却比有人坐着更重。整条候朝廊都围着这张空位运转。
空袍无身。
站线无主。
高座无人。
可它们仍在安排活人的手脚,安排灯火的高低,安排道路的走向。
齐云眉心判官印热得像一枚烙铁。
他看见韩钧把碎锤砸进地面,看见雷云升阵盘开裂,看见宋婉三枚流火铃被压得几乎熄尽。
也看见第二灯后方,第一灯的回应仍在。
外环、五城、守灯人、阵工院、东城活下来的烟火气,全都在那条线后面。
高座给一条快路。
那条路会让这些人重新低头。
齐云掌下判光忽然收缩。
黑白界线从地面浮起一寸,又被他压回去。
他没有去登那条冷白中道。
他向下发力。
神仙山在他身后猛地压下。
山根落到长廊中线,整条候朝廊都震了一下。清溪从山脚绕出,贴着青铜砖缝往前流。
山风吹过空袍之间,吹得袍摆翻起,露出袍内空荡。
判命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