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灯稳在候朝廊里。
五丈灯光铺在青铜窄砖上,冷白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火色。
灯脚内侧,宋婉留下的半角火符贴在铜钉边缘,符纸已经被水汽泡得发软,却还死死护着那一点火根。
韩钧守在门槛外。
他没站着。
他蹲在地上,一只膝盖压着铅片,手里握着那把崩口小锤。两位守闸人分在左右,各守一段低线。
白盐、铅屑、青铜钉、火符残灰铺在他们脚边,看着粗糙,杂乱,和候朝廊里那种端正到发冷的规矩格格不入。
韩钧喜欢这种杂乱。
杂乱说明这里有人动过手。
有人跪下去,有人敲过锤,有人把一条路硬从旧礼里抠出来。
他低头看着那五丈灯光,胸口缓缓起伏。
长廊深处安静得厉害。
半截朱门已经合拢。门后那道高处影子被冷白光遮住,像从未出现过。空袍垂在两侧,袍摆直直落下,连一点摆动也无。
守闸人小声道:“韩头儿,能撑到天亮吧?”
韩钧抬眼看他。
“看灯。”
那人立刻闭口,低头看向灯脚。
火根还在。
第二灯与第一灯之间的细线还在。
韩钧手指压着锤柄,掌心全是汗。今日退出来时,齐云说到这里就够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地方从不会因为他们觉得够了就真的停下。
候朝廊在等。
等他们松一口气。
子时将尽时,廊内响了一声玉磬。
声音很轻。
清得像一滴水落在白瓷上。
韩钧肩背猛地绷紧。
五丈灯光里,第一片铅片立了起来。
它原本斜压在站线旁,边角被小锤敲得卷起,像一块不服帖的碎铁。此刻它自己挺直,贴着地面慢慢转向,正面对着朱门。
第二片。
第三片。
铅片一片接一片立起。它们排得很齐,边沿对边沿,角对角,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重新摆成班列。
韩钧抬锤砸下。
咚。
第一片铅片被砸回地面。
咚。
第二片也被砸歪。
小锤钝响沿五丈灯光传开。廊内几件空袍轻轻垂下袖子。那一垂,韩钧手臂忽然发沉。
他的手想垂下去。
肩要平。
背要直。
脚掌要并。
小锤也该收在身侧,像一个等令的人拿着无用之物。
韩钧牙关一咬,直接把锤柄横在掌心,另一只手按住自己手腕。
“看我干什么!”
他低吼一声。
两位守闸人惊醒似的,一左一右扑过去,把两边铅片压住。
又一声玉磬响起。
这一次,第二灯火根往下一矮。
那点火像被一口冷气贴着地面吹过,从灯脚里缩成细针。火符边缘的赤光暗下去,符纸上渗出一层白霜。
候朝廊深处,空袍齐齐低垂。
袍袖朝灯。
冷白光从袖口里流出,贴着青铜砖往外爬。它不快,甚至很安静,可火根被它压得越来越低。
韩钧抬头喊:“宋姑娘!”
话声刚落,门槛外赤线一闪。
宋婉踏进灯外三步,右腕三枚流火铃同时亮起。她没有往长廊里冲,先俯身把掌心压在灯脚旁,指尖一捻,三道细火沿铜钉铺开。
火不高。
贴地走。
赤色火线绕着灯脚转了一圈,把冷白光挡在外侧。冷白光向下压,赤火便往青铜砖缝里钻,像要从砖缝里长出根须。
宋婉额角很快见汗。
“韩钧,别让铅片站起来。”
“知道。”
韩钧小锤连落。
咚。咚。咚。
敲击声越来越密。
雷云升抱着阵盘从外面赶来,脸色比灯光还白。阵盘上,第一灯到第二灯之间的细线被拉成弯弧,像有人从朱门后伸手,把那条线往里拽。
“师尊那边呢?”
宋婉问。
雷云升眼也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