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候朝廊已露,规则也已触发。若完全退回去,明日这些站线可能会压到第二灯前。内城已经学会借灯线往外伸,不能把门槛原样留给它。
“不按它给的位置站。”
齐云开口。
雷云升抬头。
齐云道:“人进廊,先俯身做事。”
宋婉很快会意。
她把火符撕成三角,半跪在门槛外,先将第一枚火符贴在地面。雷云升把阵盘放得更低,直接膝盖抵地。韩钧站起来,又强迫自己蹲下,抓起铅片,用手背擦了擦额角冷汗。
“站线要人站。”
他低声道。
“那就让它没处安排。”
这句话让韩钧胸口那口冷气散了一些。
他忽然懂了齐云的意思。
若站着会被安排,那就蹲下。
若等令会被拖住,那就做事。
若长廊要他们变成候命之人,他们偏偏把自己变成修路、压线、落钉、护火的人。
这方法粗糙。
却很合他胃口。
韩钧抓起小锤时,手指已经稳住。
第一步,雷云升膝行入槛半尺,铜钉贴着砖面落下。
浅线刚要牵他的脚,阵盘先压在地上。铜钉入砖,直线被钉偏。雷云升喉间发出一声低哼,仍把第二枚铜钉压下。
第二步,宋婉半跪入内。
火符没有往上烧,只贴着站线边缘走。空袍摆动,袍袖压来,她把手腕往下压,赤线从袍袖下方钻过,护住雷云升身侧。
第三步,韩钧俯身入槛。
他没有拿刀,手里只有铅片和小锤。旧礼要他把手垂下,他偏把手举低,咚的一声把铅片敲进站线旁边。
声音一响,长廊里所有空袍同时摆了一下。
这一下带起的冷气压得宋婉火符贴地,雷云升阵盘上的直线也险些回正。韩钧手臂发麻,却立刻敲第二下。
咚。
咚。
咚。
敲击声沿长廊传出去。
它很粗糙,带着工具的钝响,和候朝廊里那种端正的无声格格不入。偏偏这钝响一多,站线开始乱。几条浅线试图同时牵住韩钧的脚,韩钧直接跪坐下去,用膝盖顶住铅片。
“你排不了我。”
他说。
声音不大。
却很硬。
齐云终于入廊。
他走的是中线。
一步落下,长廊深处的半截朱门轻轻一震。两侧空袍齐齐低垂,像有许多无形之人同时俯身。北斗判官印热意骤然升起,判命神通随之铺开。
旧朝仪压来。
它要人站到旧位,低头候令,等待门后不知何时落下的旨意。
齐云站在中线,没有低头。
这一瞬,他眉心判官印热得发烫。
他也有官身。
可他的官身来自判罪、巡夜、护民,来自在邪祟与活人之间划界。候朝廊里的旧朝仪要他站进另一套秩序里,等一扇朱门后的冷光落令。两种权柄在他身上相触,热意和冷意一上一下,撞得胸口发闷。
齐云没有借旧朝仪抬高自己。
他把判官印压低。
压到地面。
压到韩钧敲下的铅片旁。
压到雷云升铜钉落下的位置。
压到宋婉火符护住的火根边。
这一路往内,不靠高坐之位开道,靠的是有人俯身把路钉住。
神仙山山根在他身后压下,清溪绕过脚边,山风从空袍之间穿过。判光一线落地,切开第一条浅线。
浅线断裂,没有声响。
第二条。
第三条。
每断一条,廊中空袍便轻摆一下。到第七条时,齐云左臂寒疼又起。神仙山阴面冷雾被旧朝仪牵动,像要沿着他脚下中线蔓入长廊。
齐云抬掌,黑白界线反扣。
冷雾被压回山脚。
判光继续前推。
雷云升抓住这个机会,连落三枚铜钉。宋婉火符贴着铜钉边缘亮起。韩钧带两名守闸人把铅片钉成一条低线。
第二灯光终于越过门槛。
它往候朝廊里推进五丈。
这五丈很短。
短到站在门外的人一眼就能数完。
可灯光越过石槛之后,外环第一灯那边立刻有了回应。雷云升阵盘上,一条细线从第二灯接回第一灯,第一灯又接回五城法网浅层。张静虚在法讯另一端立刻下令,把这一段列入临时观测区。
五丈长廊,就这样被从旧礼里抠了出来。
韩钧望着那五丈光,忽然想起自己在外环第一次举枪拦人时的样子。那时他只知道守住旧线,枪口对外,脚不离岗。现在他跪在候朝廊里,拿一把崩口小锤,把铅片一片一片敲进旧朝仪的站线旁。
他把小锤握得更紧。
五丈之内,站线断开,空袍垂落,冷白光退到两侧。韩钧跪在地上,手里的小锤已经崩出缺口。他喘着气,抬头望向齐云。
齐云没有继续向前。
长廊尽头,那半截朱门后方传来一声玉磬。
声音很清。
清得让所有空袍同时向门内低垂。
就连已经断开的站线,也在地面上轻轻抖了一下。
雷云升急促道:“再往前,站线会重排。”
宋婉火符只剩半角。
韩钧还想再敲一片铅,被宋婉一把按住肩。
齐云望着朱门。
门缝里冷白光缓缓合拢。
今日已经够了。
他们验证了宫灯,开了第七泄水眼,切开候朝廊前五丈。第二灯能够稳住,外环也没有被反拖。
再走,便是贪。
齐云收回判光。
“今日到这里。”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韩钧坐到地上,小锤还握在手里。雷云升把阵盘抱回怀中,指尖发抖。宋婉将最后半角火符贴到第二灯灯脚,替它护住火根。
齐云退回门槛外。
候朝廊内,五丈灯光稳稳落着。
半截朱门后的玉磬余声散去。
冷白光合拢之前,齐云望见门后有一道更深的影子。
那影子端坐在高处。
未动。
却让整条长廊都低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