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边,最先察觉不对的不是修士。
是一名道士。
他姓蒋,在湖边这座小庙出家。
天地大变之前,这庙只是附近渔民求平安的地方;天地大变之后,庙中神像被香火院重新梳理,接入洞庭沿岸香火线,成了水边的一处小节点。
节点很小。
小到放在如今华夏法网里,几乎不值一提。
可小节点也有小节点要守的东西。
第一盏青灯沉入湖心时,老蒋正在给神像换香。
香刚插下去,他就听见湖水里传来一声笑。
那笑声很轻,像水泡破开。
他手一抖,三炷香差点折断。
门外,原本退下去的湖水无声涨了回来。
水色发青,贴着石阶一寸寸往上漫。庙前拴着的一艘铁皮船没有起伏,反而像被什么从水底按住,船身慢慢倾斜。
老蒋脸色变了。
他转身扑到墙边,扯下挂着的铜铃。
铃声没有传远。
刚响第一下,就被湖上雾气吞了。
老蒋咬了咬牙,抓起供桌边的小刀,在掌心划了一道,血往香灰里一按,重新抹在神像脚下那道快要暗下去的香火线上。
“撑一撑。”
他声音发哑,也不知道是在对神像说,还是对自己说。
“城里的人还没来,撑一撑。”
同一刻,第七水脉监测点已经被潮雾淹没。
这是一座半埋在湖岸下的小型阵房,常驻三名巡夜司修士和两名阵工院学员。平日里,他们盯的是水位、灵气浓度、鬼雾起落。遇到异常,按流程上报,再由洞庭分司处理。
可今日异常来得太快。
第一道青灯落湖时,阵盘只跳了一格。
第二道青灯沉下去,整座阵房里的水位线同时飙红。
第三道青灯亮起,湖底便有东西摸到了阵房下面。
墙壁渗出青黑色的水。
阵工院学员惊得脸色发白:“水脉在改向!”
为首的巡夜司修士一把将传讯符拍入阵眼。
“发!”
符光亮起,却在半途被水气压住。
另一名修士扑过去,以真炁强行托符。青黑水雾从地缝里冲出来,先裹住他的脚踝,再往腰腹上爬。
那修士连叫都没叫,只把最后一口气灌进符里。
传讯符终于破开阵房,化作一道赤光冲向天际。
下一瞬,阵房整个塌了下去。
洞庭沿岸,警报一处接一处亮起。
可妖巢已经开始立根。
湖心上,覆泽君悬在青灯之间。
它初时仍是人形,身披青甲,面容狭长,额间生一枚暗色鳞角。
身后数十名妖众分列四方,有的半人半鱼,有的肩生骨鳍,有的背负贝壳状的法器。
“快些。”
覆泽君声音低沉。
“东城那边拖不了太久。青涟能说,但那几个人间洞天不是傻子。”
一名妖将低头:“巢心已经入水。再有半炷香,便可触及主水眼。”
巢心是一枚黑青色的圆骨。
它看起来只有磨盘大小,落入水中后,却像一颗活着的心脏,缓慢收缩,缓慢舒张。每一次舒张,湖底便有一圈青黑水纹向外散开。
妖族立巢,讲究三步。
第一步,青灯定水眼。
灯落入湖底,先不夺水,只把水脉的走向照出来。洞庭水下原本有许多细密暗流,被那些灯一照,便如经络般浮现。
第二步,妖鳞铺湖面。
覆泽君麾下那些妖众身上都有一枚本命小鳞。它们将鳞片剥下,抛入湖水。鳞片遇水便化作细小青纹,顺着湖面铺开,截断香火线对水面的照见。
第三步,巢心入主脉。
只要这一步完成,妖巢便有了根。哪怕日后外层巢壁被打碎,根还在,妖族就能借水脉一点点长回来。
这也是覆泽君敢来的底气。
只要巢心扎稳,齐云便是洞玄,也不能毫无顾忌地把整片湖翻过来杀妖。
一名年老妖将看着水下渐渐靠近主水眼的巢心,低声道:“君上,王庭若事后追问……”
覆泽君打断它。
“追问什么?”
他眼底冷光一闪。
“成了,王庭得一处大泽。败了,王庭得一个向人族低头赔礼的借口。左右都有话说。”
老妖将不再开口。
它明白覆泽君的意思。
王庭那些高坐潮宫的老妖,嘴上讲礼,讲约,讲诸界汇流之后万族共生,可真要有谁替它们探出一条路,它们未必会拦。
拦了,显得王庭守礼。
没拦住,便看结果。
结果好,收下。
结果坏,切割。
覆泽君并不觉得自己被利用。
诸界将乱,连被利用都要有资格。
它只怕自己连棋子的分量都没有。
覆泽君看向湖面。
洞庭的水在他眼中不是湖。
是活路。
也是妖族未来在这片新世中落下的第一颗钉子。
水脉在那里。
谁先扎根,谁便先占。
等王庭正使到来,再说什么违令赔罪,什么内部不合,什么误会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