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他没有去看那个险些入水的学员。也没有去看青涟。
他看向那一缕香。
齐云抬指一挥,判命神通立即催动。
海面青灯同时一暗。九盏灯,焰光齐齐矮了三分,其中一盏的焰心甚至开始摇晃,像被风吹过,但此刻海面上根本没有风。
青涟的肩背猛然绷紧。
她上半身维持着人形,但肩胛骨的位置,鳞片从皮肉下刺出来,一片接一片地张开。
那是本能反应,是妖族在遭受威胁时压不住的体征。鳞片张开的形状像一把把细小的扇子,边缘锋利,颜色从青灰迅速变深,变成接近黑的墨绿。
她死死盯着齐云,脸上的从容彻底碎掉。
“阴司的气息……这是阴司权柄!”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柔和,而是尖而细,像两块金属片在快速摩擦,“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齐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声音更平静。但那平静里有一种东西,比怒吼和咆哮更让人发冷。
“再敢有小动作,杀。”
杀字出口的瞬间,天地水泽都爆发出浓烈无比的杀意。
那杀意不是从齐云身上散出去的,而是从天地之间凭空生出来的,像这片土地、这片水域、这座城的每一寸砖石都在同一瞬间对齐云的话做出了回应。
海面炸开一片细密的水花,青灯疯狂摇晃,岸边的沙滩上甚至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
青涟感受到了锁定在自己身上那股杀意。
那不是一个洞天初期能发出来的,那股杀意的重量和精度,远远超出了她对齐云的判断。
她的身躯僵硬了,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那股杀意压在她身上,像一座山压在一根针上。
海雾慢慢退回去半丈。不是她收回去的,是被杀意逼回去的。
沉默了很长时间。
沉默到城墙上的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默到那个差点入水的学员膝盖开始发软,沉默到海面上的月光都好像变重了。
青涟再次开口。这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笑意,没有了游刃有余,只剩下一种不得不压低姿态的僵硬。
“沧溟可以不取水眼。”
她顿了顿,像在等这句话落地。
“只要南方大泽,以识水法、海雾图、镇水鬼之术交换。并且——”她深吸了一口气,鳞片在背上一片片合拢,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可以签订和玄都他们一样的誓约。”
东城负责人看向齐云。
张静虚没有说话,但他按剑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又迅速握紧。
澄观和空衍也都看向齐云。
齐云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海中那几盏青灯,九盏灯已经恢复了平稳,但比最初暗了一些。
青涟的身形隐在雾气里,只露出一个轮廓,那个轮廓依旧笔直,但仔细看,能看出肩膀的位置比之前低了一线。
青涟是使者。使者背后还有巢,还有王庭,还有那片尚未真正露面的水泽族群。她今天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让步,都是在执行王庭的意志。
她所提出的条件,便是沧溟王庭的底线。
而齐云需要想清楚的是,这条底线,有没有踩在人间的命脉上。
海潮还在那条银线之外翻涌。
青灯悬着。城墙上符阵的红光映在齐云眼睛里,一闪一闪的,像两颗还没决定要不要落下的星子。
而就在这个时候,东城后方忽然亮起一道赤色符光。
那是紧急传讯。
一道符影几乎是撞入岸边阵中,符上水气浓得惊人,展开的一瞬,所有人都听见了远处大泽翻身般的声音。
“洞庭急报!”
传讯修士的声音都变了。
“湖心现青灯,水脉大震,巡夜司第七水脉监测点失联。
洞庭神像香火线被压,疑有异族强行入水!”
东城岸边一瞬安静。
那安静只持续了半息。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青涟身上。
青涟肩背鳞片猛然张开。
这一次,她脸上的惊异不像装出来。
至少不全是装出来。
“洞庭?”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的青色沉了下去。
张静虚冷冷看着海面。
“好一手投石问路,调虎离山!”
青涟立刻抬头:“此事我并不知情。”
澄观掌中雷光微微一动。
青涟看见那一缕寂灭雷意,声音压低了几分:“沧溟妖庭并非铁板一块。
诸界崩坏,王庭虽有号令,可各支大妖、古脉、旧巢,都有自己的打算。若有大妖擅自行动,也未必会先告知我。”
这话有真处。
也有推脱。
空衍合掌,眉目不动。
“既然如此,青涟使者可愿退灯,封海,助我等查明?”
青涟沉默。
这一沉默,已经足够。
齐云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他终于明白妖族的手法了。
东城问水,洞庭夺水。
青涟是明面上的前阵,礼数、图卷、誓约、赔礼,一样不少。
洞庭那边则是刀,趁着他们都在东城,直接把巢扎入南方大泽。
若成了,妖族拿到根基,再由王庭出面说合,便是既成事实。
若败了,也可以推出一个“不听调令”的大妖,将责任切干净。
很熟。
人间庙堂、宗门、世家里,这种手法从来不缺。
只是披上鳞甲,放到妖庭里,仍旧是同一套东西。
齐云没有再问青涟。
他转头看向张静虚三人。
“这里交给诸位。”
张静虚点头。
纯阳气机从他身后铺开,压向海面。
东城岸边原本翻涌的雾气被一层赤光按住,潮声都沉了些。
澄观向前一步,寂灭雷意落在诸多青灯之间。
空衍没有动怒,只将枯荣气机散入海风里。风过之处,雾中那些游走的鳞光一时都慢了下来。
青涟面色微变。
她想说什么。
齐云没有给她机会。
神仙山内景在他身后一闪。
日夜之巡的权柄随心而动,白昼与黑夜的界线在他脚下交错。
下一刻,他整个人消失在东城海岸。
东城负责人深吸一口气,立刻下令。
“东城进入一级海防。所有临水通道封闭,井渠加盖,香火院巡线,阵工院重测水脉。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岸线。”
人群立刻动了起来。
没有慌乱。
只有一种被压到极致的急促。
青涟站在潮上,看着齐云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张静虚的声音从岸上传来。
“使者最好也别动。”
青涟转头,看向张静虚。
她眼底第一次真正有了寒意。
“若我族真有大妖擅动,你们那位齐天师此去,未必能讨到好。”
张静虚神色平静。
“那便看洞庭的水,今日能不能容得下你们。”
青涟没有再答。
她身后的青灯一盏盏微微下沉,灯火照在潮上,像一排垂下去的眼。
与此同时,数千里外,洞庭大泽已经完全变了颜色。
湖心青潮翻涌。
一座巨大的黑青色妖巢从水下升起,巢壁由鳞、骨、旧木和水草缠在一起,深处有青灯沉浮。
妖巢最下方,数十条粗大的根须已经刺入水中。
其中一条最粗的巢根,正往洞庭主水眼落去。
水眼之下,整片大泽发出低沉的震响。
像有人在湖底敲门。
湖岸几处监测点接连亮起,红、青、白三色符光在夜里拉成细线。
值守修士来不及分辨全部讯息,只能先把最急的那一道送出去。符光冲天时,沿湖小城的水井一口口泛起涟漪,睡梦中的人被巡夜司拍门叫醒,披着衣裳往高处走。
没有人知道湖心来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远处水面抬高,黑压压一片,像整座洞庭忽然有了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