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考站的灯是冷的。
不是灯的问题,是光落在人脸上,怎么也照不出暖意。
餐厅里坐着十七个人。
长桌是科考站原有的,松木拼接,边角磨得发白。
桌上摊着自热口粮、保温壶、几包榨菜。
榨菜是华夏队伍带来的,红油裹着笋丝,在这片白茫茫的世界里是唯一的颜色。
岳山嚼着压缩饼干,牙口好,嚼得嘎嘣响。
沈文舟在他对面,用指腹反复擦拭眼镜片,镜架歪了,怎么也调不回来,他只是机械地擦。
蓝凰靠墙坐着,膝上银铃偶尔轻响一声。
金蚕蛊在她袖口探出半截脑袋,触角微微颤动,像在听什么。
赵明诚铺开一张手绘地图,拿红笔在上面勾勾画画,嘴里念叨着地脉走向。
旁边的学员凑过去看,他摆摆手:“别吵,乱了。”
科考站原本的五个人坐在长桌另一侧。
老孙是地质学家,五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在这片冰原上蹲了三个冬天。
他端着保温杯,杯里是浓茶,泡得发黑。
“你们学宫那套,”他说话慢,带着西北口音,“我听不懂。
但你们那些法器,是真厉害。”
岳山咧嘴:“老孙,等回了国,去我们学宫看看。
比你这破站暖和。”
老孙笑,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行,去。
到时候你给我发个证,我当个旁听生。”
旁边的小陈插嘴,他是气象观测员,二十七八,戴副眼镜,瘦高个:“岳哥,你们那什么……阳神?真能飞?”
“能。”岳山把压缩饼干咽下去,“欧阳领队天天在外头飞。”
“不冷吗?”
“冷啥,人家一层气罩,风都近不了身。”
小陈缩了缩脖子,望向窗外。
外头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老孙又喝了口茶,眼皮忽然有些沉。
他眨了眨眼,以为是这几天累的。
科考站本就人手少,南极的冬天是纯熬。
这几个月下来,每天睡不足四小时,全靠茶和烟顶着。
如今华夏队伍来了,帮忙分担了些值守,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
那些发光的遗迹,那些消失的队伍,谁也说不准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他听岳山他们聊天,声音越来越远。
像隔了一层水。
“……老孙?”
有人叫他。
他应了一声,但嘴巴没张开。
眼皮更沉了。
不是困,是沉。
像有人拿手按着,往下按。
睫毛颤了颤,视野里的光变成一条缝,又变成一条线,最后——
没了。
老孙的脑袋缓缓垂下去,下巴抵在胸口。
保温杯从手里滑落,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这就睡了?”
“让他睡吧,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折腾,又是普通人,不容易!”
“等援军到了,咱们直接推进核心区,我倒要看看那树——”
沈文舟低头捡保温杯,随口道:“老孙,去房间睡吧。”
老孙没动。
沈文舟抬头,看见老孙垂着的脑袋。
“老孙?”
仍没动。
岳山停住话头,顺着沈文舟的目光看过去。
空气静了一瞬。
然后,坐在老孙对面的小陈猛地站起来,椅子刮地,刺啦一声:“孙工?!”
他伸手去推老孙的肩膀。
老孙的身体随着推力晃了晃,脑袋垂得更低,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
“确实是睡着了?”小陈愣住
岳山皱眉:“算了,就在这让他睡吧。”
小陈慢慢坐回去,盯着老孙的脸。
老孙睡得很沉。
嘴角竟微微上翘,像做了什么好梦。脸上那些褶子都舒展开了,比醒着的时候还放松。
不知怎的,小陈心里忽然发毛。
他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低沉的佛号。
“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