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洛,邙山边缘。
阴兵过境谷。
今夜无星无月。
山谷幽深,唯有风过石隙的呜咽。
戌时三刻,地底传来沉闷的军鼓声。
随即。
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三五人,是千百人。
一支残破的军队自山壁裂隙涌出。
他们身披古代皮甲,手持锈迹斑斑的戈矛,眼眶空洞,却步伐严整,军阵森严。
阴兵无灵智,唯有执念。
守土,杀敌!
对生人血气,如蚁附膻。
张静虚立于谷口。
他没有以【天衡】镇压,而是——
抬手,画方。
他的领域,在此刻显形。
那是一座无形的【城】。
城墙由规则凝成,城门刻着古老篆文。
阴兵冲至城下,如浪潮撞向礁石。
前赴后继,粉身碎骨。
但张静虚没有杀它们。
他以城困之,以城养之。
他开口,声音平和:“尔等守土,忠魂可敬。”
“然疆土已易主,社稷已更迭。尔等所守,非今日之华夏。”
阴兵阵型微乱。
张静虚抬手一指:“归去吧。”
“去尔等该去之处。”
齐云会意。
鬼门关虚影于阴兵阵中轰然升起。
漩涡如墨,吞天噬地。
千百阴兵齐齐仰首。
军阵散开,如潮水归海。
一一没入漩涡。
功德奔涌灌入齐云紫府。
这是他此行收获最丰的一次。
天地之力随念而动,愈发如臂使指。
连真我法相的凝练,都精进了几分。
但他无暇喜悦。
因为,漩涡之后。
那道目光,再次出现,此刻已不再是“注视”。
而是“辨认”。
如深海中睁开巨眼,锁定了一尾游鱼。
而那拉扯的因果之线,已从发丝,变为棉线。
三处鬼蜮,四日清剿。
齐云功德加身,对天地之力的掌控,从初入踏罡的“如臂使指”,进境至“念动即至”。
但代价如影随形。
每放逐一鬼,因果便深一分。
那九幽深处的目光,从冷漠审视,渐变为……好奇。
如同在看一件慢慢展露全貌的器物。
第五日。
佛光寺,澄观大师已在此等候。
老僧僧袍补丁叠补丁,面容清瘦如枯木,双眼却澄澈如童稚。
他刚从漠北鬼蜮归来。
但见齐云,澄观合十一礼:“阿弥陀佛。齐施主踏破天关,老衲未能亲贺,恕罪。”
齐云还礼:“大师镇守国门,功德无量。”
澄观抬眸,目光在齐云眉心停留一瞬。
老僧沉默良久,只道:
“齐施主,走得比老衲等,都远。”
“也险。”
齐云未答。
张静虚道:“闲话少叙。第四处,须我等四人一同出手。”
他展开玉简光幕。
标记深红。
【音冢】。
位于陇西黄土塬深处。
不是古战场,不是乱葬岗。
是隋代宫廷乐师殉葬坑。
史载,大业十二年,炀帝诛乐师百余人,埋于陇西。
但那只是凡俗记载。
真相是:炀帝时期所镇压的一处乐师鬼物,所化的鬼蜮。
“一曲”,未绝。
千年以降,凡人误入,会“听见”那曲子。
听见者,七窍流血。
不是被杀。
是被“听”死。
他们的心跳,与曲子的节律同步。
曲终,心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