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学宫西北隅,有一片被高大围墙单独圈出的区域。
围墙以青灰色特种混凝土浇筑,高逾五米,表面光滑无缝,隐有符文流光暗转。
仅有一处合金大门可供出入,门前设有岗亭,四名气息沉稳、目含精光的修士值守,皆配备着749局特制的灵能感应与身份识别装置。
此地,便是“高级术法与应用研究院”,简称阵法研究院。
张静虚与齐云抵达时,大门已然开启。
六人已在门前等候。
为首两人,一着研究院白色长袍,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目光锐利而专注,正是研究院院长,周淮安。
另一人身着简朴的中山装,面容清癯,手指关节粗大,掌心有老茧,乃是灵植研究院院长,林守拙。
身后四人,则是两院的副院长与核心项目负责人。
“张宫主,齐观主!”周淮安快步上前,虽是科研工作者,礼节却一丝不苟,躬身行礼,“有劳二位亲临,研究院上下,倍感荣幸!”
林守拙更是激动,握住齐云的手:“齐观主,玉髓稻项目若能突破,您便是亿兆生民的大恩人!
老夫代天下百姓,先行谢过!”
齐云连忙扶住:“林院长言重了。
齐某尚未出力,不敢当谢。
具体情况,还需诸位详解。”
张静虚笑道:“齐观主谦逊了。周院长,林院长,客套话稍后再叙,先带我们进去,看看你们遇到的难题。”
“是是是,这边请。”周淮安侧身引路。
步入研究院内部,景象与学宫其他区域的古意盎然截然不同。
宽阔的通道两旁,是一间间明亮的实验室。
透过特种玻璃,可见其中景象:有的室内布满了精密的光学仪器与灵能探测阵列,研究员正操纵设备,扫描分析着悬浮在力场中的古老玉简或法器碎片。
有的室内则是巨大的三维投影沙盘,展示着复杂阵法的立体结构,几名研究员手持感应笔,在虚拟阵图上勾画修改,数据流在旁边屏幕瀑布般滚动。
更有的实验室里,摆放着齐云叫不出名字的大型设备,发出低沉而有规律的嗡鸣。
来往的研究员,穿着统一的白大褂,胸前别着身份铭牌。
他们大多年纪不轻,眼中却燃烧着炽热的光芒,那是探索未知、破解谜题的纯粹热情。
其中不少人身上,还散发着或强或弱的修行气息,显然皆是“科玄双修”的人才。
“本院目前核心方向之一,便是以现代科学方法论,解构、量化、重构修行体系中的‘阵法’与‘符箓’。”
周淮安边走边介绍,语气中充满自豪,“我们建立了从灵能波动频谱分析、空间结构拓扑学,到多维能量场耦合模型的完整研究链条。
通过超级计算机进行海量测算,我们甚至能将一些中低阶阵法的布设成功率、能量利用率,提升百分之三十以上。”
他指向一间实验室,里面正有机械臂在以纳米级的精度,在一块巴掌大小的晶片上蚀刻复杂阵纹。
“那是‘微缩阵列’项目,试图将传统需要数丈范围布置的聚灵阵,压缩到芯片级别。
若能成功,便携式灵能设备将成为可能。”
齐云暗自点头。
此法虽与他感悟天地、以心布阵的路径不同,却另辟蹊径,确有可取之处。
尤其是对于普及、量产、标准化而言,科学化的研究路径效率更高。
众人穿过数道需要密码与灵识双重验证的安全门,终于来到了研究院最核心的禁区之一。
玉髓稻项目主实验室。
实验室占地极广,被分割为多个区域。
最醒目的是中央那片被重重阵法光幕笼罩的试验田,约莫半亩大小。
田中土壤呈暗金色,与外界明显不同,十几株淡金色的稻苗刚刚破土,稚嫩却挺拔,散发着微弱的灵性波动。
试验田周围,布满了各种仪器:高精度元素分析仪、灵能场强监测阵列、全息土壤剖面扫描仪、以及数台连接着密密麻麻线缆的超级计算机终端。
五名研究人员正在忙碌,其中一位头发凌乱、戴着厚厚眼镜的老者,正对着屏幕上滚动的复杂公式皱眉苦思。
“秦老,张宫主和齐观主到了。”周淮安出声。
那秦老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闪烁着惊人的专注光芒。
他几乎是扑到齐云面前,抓住齐云的胳膊,声音沙哑而急促:“齐观主!您可来了!快,快看看这个模型。
五行生克在非均匀介质中的多尺度耦合问题,还有时空分布上的非线性振荡……
我们算力不够!现有的算法迭代了十七万次,还是无法收敛到稳定解!
按照目前进度,光是把模型算通,就要三年!三年啊!”
他语速极快,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听得人头晕。
张静虚哭笑不得,上前轻轻拍了拍秦老的肩膀:“秦兄,稍安勿躁。
今日请齐观主来,不是来解决数学模型的。”
秦老一愣:“啊?”
林守拙连忙解释:“是请齐观主从修行根本、五行生克的本质入手,看看能否绕过复杂的计算,直接找到解决问题的‘捷径’或‘钥匙’。”
周淮安也道:“秦老,您就直接说说,咱们现在的‘五行和合阵’,在实际运转中,遇到的最直接、最根本的障碍是什么?”
秦老定了定神,推了推眼镜,指向试验田周围的阵法基盘:“最根本的障碍,就是‘平衡不可持续’。”
他走到一台终端前,调出实时监测画面:“请看。
我们以阵法强行向试验田土壤中注入均衡的五行灵机,初期确实能达到理想状态。
但土壤本身不是惰性介质,它会吸收、转化、逸散这些灵机。
由于土壤微观结构的不均一性,以及玉髓稻生长过程中对五行元素的选择性吸收,这种人工维持的平衡,会在十二个小时内开始出现微小的区域性偏离。
三十六小时后,偏离度将超过万分之一的安全阈值,必须停机重新校准、灌注。”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曲线,上面显示着剧烈的波动:“每一次停机重启,都会对稻苗造成冲击,影响生长。
而且,维持阵法的能耗,有七成是用来对抗这种‘失衡趋势’的。
我们尝试过优化阵法结构,增强反馈调节,但治标不治本。
问题的根子在于,土壤本身,不是‘五行和合土’。
外来的平衡力量,如同在沙地上建高塔,根基不稳。”
齐云静静听完,目光投向那片被光幕笼罩的试验田。
“秦老的意思,我明白了。”他缓缓道,“症结在于土壤本底。
阵法是外力,如同医生用药,只能暂时调理,无法改变病人体质。
若想一劳永逸,需得改良土壤本身,使其天生便具备完美平衡的五行属性,成为‘五行和合土’。”
“正是此理!”秦老一拍大腿,随即又颓然,“可我们也试过向土壤中添加各类五行灵材粉末,试图改造。
但无论怎么调配,用何种阵法辅助融合,最终产出的土壤,五行平衡度最高也只能达到要求的一半,且极不稳定,几天后就退化。
精度要求太高了,人工调控,几乎不可能达到那种‘自然天成’的完美均衡。”
齐云不再多言,对张静虚道:“张前辈,我想入田一观。”
“自然。”张静虚点头,对周淮安示意。
周淮安立即在控制台操作,试验田周围的防护光幕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齐云步入其中。
刹那间,浓郁的土行灵气混合着微弱的金、木、水、火之气扑面而来。
阵法正在运转,无形的力量试图调和这五种气息,但齐云的阳神敏锐地感知到,在这表面的平衡之下,暗流汹涌。
土壤微粒之间,五行元素的分布有如一幅被随意泼洒的颜料,虽有阵法强行将其“涂抹均匀”,但底色斑驳,根基虚浮。
他蹲下身,伸手插入土壤。
触感微温,质地细腻,显然是经过精心筛选调配的灵土。
但在他的感知中,土壤深处的五行灵机,如同五条颜色各异的小蛇,彼此缠绕、冲突、又勉强维持着脆弱的共生。
他闭上眼,阳神之力如蛛网般细细铺开,深入土壤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感应着周围阵法的运转韵律。
片刻后,他收回手,心中已有计较。
“取此方土壤一斤,另取阵法中用作五行源材的‘庚金精粹’、‘乙木菁华’、‘癸水之精’、‘离火之灵’、‘戊土之髓’各三钱。”齐云吩咐道。
立即有研究员照办,将所需之物盛于玉盘,送至齐云面前。
齐云并未起身,仍盘坐于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