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寅末,东方未白。
洒扫偏殿的小道士清尘持帚推门,惊见殿中巍然立着的陌生神像,吓得连退三步,手中笤帚“啪嗒”落地。
他定了定神,壮胆细看。
那神像甲胄森然,虽静立不动,却自有一股威势,令他不敢直视。
清尘慌忙拾起笤帚,小跑着寻到正在查验早课香料的陈执事。
“执、执事!偏殿里……多了尊神像!模样好生威严,弟子、弟子不敢抬头……”
陈执事眉头一皱,放下手中檀香,随清尘快步前往。
入殿一看,老道士面色骤凝,立于门前凝视良久,方长揖一礼,默然退出。
他径去寻雷云升。
雷云升正在殿后静室打坐,闻听来意,睁眼道:“师尊昨夜请来的护法神将。
东殿为摄凶鬼将,主稽查驱邪;西殿为镇煞鬼将,主安宁镇守。日常洒扫如常,心诚即可,不必惊惶。”
陈执事欲言又止,终是躬身退下。
消息不胫而走。
早课毕,道士们纷纷“路过”偏殿,或借口取物,或称查看烛火,实则皆欲一睹神将真容。
见那两尊神像虽无名号牌位,气度却凛然如生,与主殿北帝恢弘威严不同,更似幽冥判官、律法显化,心下皆生敬畏,无人敢嬉笑喧哗。
香客的反应,则更直接真切。
辰时三刻,常来进香的王老板上完主殿香火,瞥见东偏殿门虚掩,好奇探头。
入门不过数息,忽觉周身一凉,似有清泉浇顶,连日盘算生意得失的焦躁心绪,竟莫名平复泰半。
他退出门来,面色惊疑,拉住相熟的道士清风:“小师父,里头供的是哪路尊神?
我方才进去,只觉得……心里一下子静了。”
清风依着雷云升嘱咐解释。
王掌柜将信将疑,却又转身入殿,恭恭敬敬奉上三炷香,喃喃祷祝许久。
此后数日,渐有香客闻风而来。有夜梦惊悸的妇人,有家宅不宁的老者,有仕途困顿的官员……
皆专程至偏殿上香。
香火虽不及主殿鼎盛,却也青烟袅袅,终日不绝。
齐云冷眼旁观,从不过问。
他只嘱咐雷云升一句:“香火缘法,如水就下。
有心者自来,无心者莫强。
任其自然,方是正道。”
如此五六日,偏殿香火竟稳步增多。
尤为玄妙者,几位心神不宁、夜多怪梦的香客,在偏殿进香后,皆言“当夜安眠,一觉至晓”。
口碑悄然流传,山下村镇渐知:游仙宫新请的护法神将,颇有灵验。
而这一切,皆在齐云静观之中。他晨起看山,暮坐听钟,偶尔指点道士们导引术的细微关窍,更多时只是负手立于殿前,看云聚云散,香客来去。
山中岁月,便这般如石上清泉,静静流淌。
偏殿内,两尊神像默然伫立,承受香火,身周气韵日渐沉凝。无人察觉处,那“小周天香火归流阵”的纹路,在青砖之下隐隐流转,将丝丝缕缕愿力,悄然渡向遥远内景之地。
这期间,游仙宫的日常依旧静如流水。
清晨钟响,道士们聚于广场练导引术,动作日复一日,却无人生厌。
反而在这重复中,许多人气色渐润,步履轻健。
山门辰时开,酉时闭,迎送香客,解签答疑,态度平和有礼。
午后若无杂务,年轻道士们常聚在庭中老松下,听陈执事讲《道德经》或《南华经》,虽多是浅释,却也津津有味。
齐云偶现身影,或立于殿前看山,或漫步庭院观竹。
道士们见他,皆恭敬行礼,他亦颔首回应,并不多言。
宫中有种默契的宁静,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直到第七日,齐云让雷云升传话:明日巳时,他在主殿开讲,宫中所有道士皆可来听。
翌日,主殿内蒲团整齐如星列。
三十余名道士悉数静坐,气息绵长,恍若深潭止水。
雷云升跪坐首排,脊背如松;陈老执事在其侧,眼帘微垂。
齐云未冠未履,玄衣素带,坐于北帝神像之下。
案上无经无卷,唯有一把粗陶壶,壶嘴袅袅逸出白气,是山后老茶树的春尖。
他斟了半盏茶汤,并不饮,只看那澄澈的碧色在盏中微漾。
片刻,开口。
声如石上清泉,不高,却字字坠入静潭。
“今日不言法,不诵咒,只问诸位一句.....”
他抬眼,目光温润如蕴玉,“尔等日日洒扫、练功、诵经,可曾有一刻,觉着脚下青山在呼吸?”
众人一怔。
有年轻道士下意识看向殿中青石地面。
齐云轻笑,指尖轻点案面:“石无言,石无息,石无生灭——此是凡眼见。
若以道眼观,这青石乃亿万岁月凝就,承日月照,历风雨洗,蕴地脉气。
你每踏一步,实是与万万载光阴相触;每拭一回,实是与天地呼吸相应。
此谓‘真实’。”
他顿了顿,见众人若有所思,续道:
“然真实之中,藏有不虚之机。
譬如晨起观岚.......”
话音未落,他袖袍轻拂。
殿中并无雾气,但所有道士倏然觉着,鼻尖萦绕着山间特有的清润水汽,耳畔似有极微弱的、雾滴凝结于松针的簌簌声。
“尔等谓之‘岚’,庄子喻作‘野马’。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
看似飘忽无主,聚散随缘,实则有本有源。
地气蒸腾为根,阴阳交荡为机,山形导引为脉。
修行人见雾非雾,见的是天地呼吸之节律;见马非马,见的是造化奔涌之气象。
此便是在真实中,窥见那一点‘不虚’。”
座中一位入道不久的少年,自取道号为清阳,怯声问:“宫主……那‘不虚’,可能捉得住?”
齐云看他,“且伸手。”
清阳茫然伸手。
齐云隔空一点,少年掌心忽然落下一滴“露水”。
清凉透骨,却在触及肌肤的刹那,化作一丝暖意,渗入劳宫穴。
“可捉住了?”齐云笑问。
清阳怔怔看着空掌,忽然伏身叩首:“弟子……似懂非懂!”
“懂便是懂,不懂便是不懂,何来‘似’字?”齐云摇头,转而面向众人,“再如沧海。
世人望之浩瀚,谓之‘沧溟’,以为无边无量。
然若取一瓢饮,可知其咸淡;若观一潮生,可知其脉动;若窥一隅光,可知其晨昏。
无量之海,终由有量之水聚成;无涯之道,终由有涯之步丈量。”
他声音渐沉,如钟磬余韵。
“尔等练导引,莫只当是舒筋活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