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穿着灰扑扑道袍的老者,身形佝偻。
他保持着一种想要前进却举步维艰的姿势,一只脚微微抬起,却始终未能落下。
周身覆盖着一层灰白中透着铁青的色泽,仿佛整个人被瞬间石化了,连道袍的褶皱都凝固不动。
浓烈而精纯的鬼蜮阴气,正从大殿深处不断涌出,冲刷着他的身体,每一次冲刷,都让他体表的灰青色更深一分,生机便微弱一丝。
照此下去,不需一分钟,他的肉身与神魂便会彻底被鬼气浸透、同化,成为这大殿中一尊永恒的“雕塑”。
其人正是松风老道。
齐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尘埃落定。
果然如此。
自己此刻的存在、此时踏入此地的行为,已然顶替了原本这条时间线上,“庆云”应该出现的位置和角色。
松风老道记忆中那个“和齐云一模一样的人”,不是庆云,就是此刻的自己。
因果的丝线,在他斩杀庆云于时间长河上游时,便已开始收束、重构。
他来到这里,并非偶然闯入一段无关历史,而是在完成一场因自己之前举动而必然引发的“果”。
他心中微动,面向大殿深处那翻涌的黑暗,轻声开口,说出了那句在松风记忆中至关重要的话。
“齐云……归观。”
四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沉稳,在这死寂破败的大殿中回荡。
话音落下的刹那。
“轰!”
齐云体内深处,那尊“因果熔炉”,骤然震动!
炉身之上,无数代表着他自身因果的明暗线条中,有一条原本相对沉寂、指向遥远而模糊过去的线条,猛地亮起璀璨光华!
与此同时,大殿深处,那无尽的黑暗漩涡后方,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与齐云血脉相连的存在被瞬间唤醒!
一道难以形容其恢弘、其古老、其紧密联系的粗大“因果线”。
自黑暗最深处轰然射出,无视空间距离,无视鬼蜮阻隔,直接贯穿虚空,与齐云紫府中那条亮起的因果线连接在一起,最终没入因果熔炉之中!
“嗡——!”
因果熔炉光芒大放,炉内似有万千景象流转,又仿佛有古老祭祀之音回响。
一股源自血脉、源于传承的呼唤感,清晰无比地自熔炉反馈至齐云心神。
也就在这因果连接建立的瞬间,异变再生!
大殿内,那原本从深处汹涌而出、不断冲刷松风老道和试图侵蚀齐云道域的浓稠鬼蜮之力,猛地一滞!
紧接着,如同退潮般,这些凶戾的阴气鬼力,开始急速向大殿深处的黑暗漩涡收缩、回卷!
“哗啦啦……”
仿佛无形的潮水倒退。
弥漫大殿的黑暗肉眼可见地变淡,那种粘稠的压迫感迅速减轻。
齐云脚下,阴阳道域受到的压力骤然一松。
随着鬼蜮力量回收。
一缕清冷、皎洁的月光,如同破开乌云的利剑,自大殿残破的门户缝隙中透射而入!
月光如练,笔直地照进大殿,在布满尘埃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清晰的、晃动着微尘的光斑。
光斑边缘,恰好触及松风老道僵立身影的脚边。
月光带来了外界的气息,虽然微弱,却与殿内死寂阴冷格格不入,形成鲜明对比。
齐云静立原地,感受着体内因果熔炉与祖庭深处那道因果线的共鸣,看着眼前鬼蜮退却、月光洒落的景象,心中对“因果”二字的玄妙,涌起更深切的感慨。
“果然,我便是那‘归观之人’。”他默然思忖,“若我未至,或迟来片刻,松风必死于此地,化为鬼俑。
我来了,便改变了这个‘果’。”
“然而,我之所以会来,之所以能精准找到此处,之所以知晓松风与此事关联,又恰是因为在未来,我曾与他同行,听他讲述过这段‘过去’……”
“这便形成了一个环:他的经历之果影响了我未来的认知之因,而我基于此认知的行动之因,又回来改变了他此刻的遭遇之果。”
“那么,若我此番心硬如铁,只为探索因果真相,明知他在此濒死却冷眼旁观、止步不前,任由其陨落……又会如何?”
齐云想到这里,便不由一笑,松风和他有同行之情谊,他也清楚其人心怀道义,如能任由其惨死于鬼蜮之中?
“如此看来,我此刻‘救他’的选择,看似是自由意志的抉择,实则……或许正是构成‘我能来此救他’之前提的、不可或缺的一环。”
齐云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我不忍见其死、不愿负前缘的这份心性,本身就成了因果链条中坚实的一节。
因果,并非单纯宿命,它编织的网里,包含了每个个体的性情、选择、道义与坚持。”
“正因我是这样的‘我’,才会与松风结下前缘,才会在此刻做出‘入内’的决定。
我的‘因’造就了我的‘行’,我的‘行’又成就了此刻的‘果’。
而这‘果’,又成为未来之‘因’的一部分……循环往复,如环无端。”
想到这里,齐云不由释然一笑。
探究因果是修行,执着于“是否被注定”反倒是迷障。
重要的是,此刻,他站在这里,做出了符合自己道心的选择,并且这个选择,正在真切地改变着一段即将发生的悲剧。
这便足够了。
此时,因果熔炉中,那道连接祖庭深处的粗大因果线,传来愈发清晰的感召之力。
仿佛在黑暗漩涡的最深处,有什么与齐云息息相关的东西,正在呼唤他前往。
齐云收回思绪,目光转向身旁。
鬼蜮之力虽退,但松风老道身上浸染的阴寒鬼气并未立刻消散,他仍处于那种僵直濒死的状态,只是恶化停止了。
齐云抬手,隔空轻轻一拂。
一缕精纯平和的阴阳道韵跨越数丈距离,融入松风老道体内。
霎时间,他体表那层灰白铁青的色泽如冰雪消融般褪去,僵硬的肢体微微松弛,胸膛开始有了极其微弱的起伏,性命已然无虞。
做完这些,齐云不再停留。
他转身,面向大殿深,那通往鬼蜮更深处、通往祖庭核心、也是通往那召唤之源的道路。
没有犹豫,齐云一步迈出。
阴阳道域随之前行,如同移动的净土,排开前方残余的黑暗。
他的身影,径直没入了那深邃的漩涡之中,消失不见。
大殿内,只剩下昏迷的松风老道,以及一道静静洒落、守护着他的清冷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