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深夜重。
月是下弦月,薄薄一弯,悬在墨蓝的天心,光也是凉的,像淬过冰的刀锋,只肯吝啬地洒下些惨淡的银屑。
星子倒是密,一粒一粒钉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冷冷地眨着眼,看下去,群山只是浓淡不一的墨块,层层叠叠,沉默地蹲伏在天地间。
风不知从哪条谷隙钻出来,贴着地皮走,卷起枯叶和尘灰,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地。
更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啼叫,短促,嘶哑,切开寂静后又迅速被更厚重的黑暗吞没。
就在这片黑得最沉、连月光都仿佛被吸走了的山坳里,突兀地矗着一座“庙”。
说它是庙,实在勉强。
没有飞檐,没有斗拱,没有朱漆的门户和彩绘的窗棂。
它就是一块巨大的、长方体的黑色石头,棱角分明,直上直下,在朦胧的月色下泛着一种哑光的、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的幽暗。
形状确如一口放大了无数倍的棺材,头尾略窄,中间微鼓,沉沉地压在地上,与周遭的山石、林木都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蛮横的、不容置疑的死寂。
它甚至连门都没有。
本该是门户的位置,是一堵同样漆黑的石壁,光滑如镜,却又不是镜面那种亮,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能将目光都陷进去的“暗”。
山道蜿蜒,隐在乱石与荒草间,早已被岁月和雨水磨得模糊不清。
“沙……沙……”
脚步声。
不是走,是“拖”。
一个穿着灰扑扑道袍的老者,身形佝偻,从山道拐角处一点点挪出来。
他走得很慢,左脚似乎有些不灵便,鞋底摩擦着地面的碎石和浮土,发出单调而黏滞的声响。
月光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须发皆白,一双老眼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前方那口“黑棺”,浑浊的眸子里混合着紧张、渴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停在石壁前三步处,不再前进。
仰起头,仔仔细细地看,目光一寸寸刮过那光滑的黑色表面。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
但当他凝神屏息,瞳孔适应了这种黑暗,并借助天上星月那点微不可察的反射时。
壁上,悄然浮现出东西。
不是刻上去的,倒像是从石头内部,被某种力量唤醒,一点一点渗透出来。
起初是极淡的银灰色,如同水渍,渐渐清晰,延展,交织成无数扭曲、繁复、古奥的线条与符号。
它们密密麻麻,布满了整面石壁,相互勾连,层层嵌套,构成一副庞大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符箓阵列。
银光很弱,却在纯黑的底色上异常醒目,像无数条细小的银蛇,在冰冷的石皮下缓缓游动,透着一种非人间的、令人心悸的秩序与神秘。
老道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一下,随即漾开一片狂喜的红潮,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他哆嗦着伸出枯瘦的双手,在胸前急速变幻,掐出一个极其古怪的“拙印”。十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势却异常稳定。
嘴唇开合,他开始诵念。
声音起初极低,含混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带着某种古老的、拗口的音节。
渐渐地,声音大了起来,语调也变得急促、高亢,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与风声、叶声混杂,生出一种奇异的韵律。
随着他的诵念,石壁上的银色符箓,活了。
不是幻觉,那些银线真的开始流动、游走,如同解开了某种束缚,在黑色的石壁上蜿蜒爬行,重新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