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心稳了稳狂跳的心,快步上前,距离还有七八步时,便不再犹豫,推金山倒玉柱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
“弟子吴明心,拜见师祖!拜见师父!”
齐云和雷云升的谈话停了下来。
雷云升转身,看着跪伏在地的弟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齐云的目光落在吴明心身上。那目光平和,却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让吴明心觉得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不敢有丝毫隐瞒或杂念。
“这便是你新收的弟子?”齐云开口,声音清朗温润,如玉石相击。
“是。”雷云升应道,将吴三元之前的来历、遭遇,以及自己收徒的考量,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齐云听完,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吴明心脸上,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因果不虚。你能由此思虑,见微知著,不避牵连,主动担起,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这话是对雷云升说的,语气里带着赞许,“上次罗布泊一行,看来你不止是修为见长,心性亦有锤炼,很好。”
雷云升躬身:“弟子愚钝,只是觉得,事既临头,躲闪推诿,终是下乘。既见因果,当了因果。”
“了因果……说得容易,行来却需大担当,大毅力。”齐云叹道,随即目光转向吴明心,语气转为谆谆,“吴明心。”
“弟子在!”吴明心连忙应声。
“你之机缘,起于微末,系于因果,成于今日。
此非侥幸,乃时也,运也。”齐云缓缓道,每一个字都仿佛敲在吴明心神魂深处,“万象学宫,非安乐乡。‘万象包罗,道术兼修;文武并重,古今贯通’十六字,字字千钧。”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指本心的力量:
“今日你站在这里,穿这身学袍,便意味着过往那个只知用脚丈量山河的吴三元,已死。
新生的吴明心,须以这学宫为炉,以磨难为火,将自己百炼成钢。
你师替你担了前因,替你选了道路。
但这路,终究要你自己一步步去走。能走多远,能攀多高,看你自己的造化,也看你的骨头,究竟有多硬。”
吴明心只觉得胸中一股热流激荡,混杂着感激、惶恐、决心,重重磕下头去:“弟子谨记师祖教诲!必刻苦修习,不负师恩,不负机缘!”
“起来吧。”齐云抬了抬手,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将吴明心托起。
他不再看吴明心,对雷云升道:“你师姐宋婉,港岛诸事已毕,不日将到学宫。
我已传讯,着你二人,在学宫兼任三月讲师。
三月后,再行回山。”
雷云升肃然躬身:“弟子领命。”
齐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最后看了一眼垂手恭立的吴明心,又望了望远处初具规模、在阳光下显得庄严沉静的学宫建筑群,玄袍袖口微微一拂。
下一瞬,他的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被清风吹散,由实转虚,悄然淡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石亭边,几片被无形气流带起的落叶,缓缓飘旋落下。
吴明心看得目瞪口呆。
这已非他理解的任何“功夫”或“戏法”,而是近乎神话传说里的神通!
雷云升对师尊的离去似乎习以为常,他转过身,面对仍沉浸在震撼中的弟子,脸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严肃。
“师尊之言,字字珠玑,你要刻在心里,时时警醒。”雷云升道,“学宫五年,首重筑基。‘先武后道’,绝非虚言。你年岁已长,筋骨定型,气血有亏,起步比旁人艰难十倍。
头一年打熬体魄、修习导引,会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苦。熬不过,一切皆空。”
他目光如电,扫过吴明心:“我既收你,便不会因你根基浅薄而放松要求。
相反,我会更严。因为严,才是对你负责。”
“明日卯时,学宫演武场东北角,我会亲自教你基础导引与桩功。
记住,卯时,一刻不差。若迟到,或姿态懈怠,心神不专,第一次罚站桩两个时辰,第二次,你便不必再来了。”话语冰冷,不留情面。
吴明心却听得心头一凛,随即涌起一股狠劲。
他再次躬身,斩钉截铁:“弟子明白!绝不敢懈怠!”
雷云升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不同于之前绝望或茫然的、属于决心和斗志的光芒,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去吧。记住你现在的身份,记住你来此的目的。把过去那些散漫、侥幸、软弱,都留在那间小黑屋里。
从今夜起,你只是学员吴明心。”
吴明心重重应了声“是”,向师父再次行礼,然后转身,迈步走向那片学员宿舍区。
他的脚步,初时还有些虚浮,渐渐地,变得越来越稳,越来越沉。
身后的石亭边,雷云升独立于渐起的晚风中,望着弟子远去的背影,又抬眼望向青城山的方向,沉默良久。
因果一线,牵动今日。
他不知自己这番插手,是为这吴明心真正打开了一道通天之门,还是将其引向了另一段更艰难的旅程。
路,终究要自己走。
他能做的,只是在起点,推这一把,再指一个方向。
时间流逝,夜色如墨,缓缓浸染了崭新的万象学宫。
远处,崇寿寺塔的轮廓在深蓝天幕下沉默矗立,塔尖那颗龙珠,泛着微不可察的温润光晕。
一个时代,就在这混杂着泥土气息、汗水味道、以及无数年轻心跳的夜晚,悄然铺开了它的第一卷。
而属于吴明心的那一页,刚刚写下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