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弈秘境崩碎的刹那,齐云携分身自那湮灭的裂隙边缘遁出,如两片逆着洪流回溯的灰羽,落回棋府山门之内。
外界仍是深夜。
弦月孤悬,星子疏淡,护山大阵的光辉如常流转,映得群山轮廓沉静如蛰伏的巨兽,对那片正在维度深处彻底归墟的小天地,毫无所觉。
唯有眼前。
那座高约两丈的石碑,正发出细密而急促的碎裂声。
碑身之上,雕刻的云雾松鹤纹路寸寸黯灭;正中“古弈县”三枚古篆,字迹如被无形之手抹去,迅速淡化成苍白的石痕。
笼罩的淡银色光幕疯狂明灭,其中游走的符纹接连爆散,化作点点逸散的灵光,尚未飘远,便被牌坊本体坍缩引动的吸力扯回,没入那些迅速扩大的裂缝之中。
“走。”
齐云低语一声,与分身同时敛息,身形化作两道几乎融于夜色的虚影,沿着山道疾掠,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层层殿阁的阴影深处。
落霞峰,玄枵洞府。
石门无声合拢,将外界一切声息隔绝。
洞内仅有一盏青铜鹤灯燃着豆大的光,映得四壁书简、蒲团、石案俱蒙上一层昏黄静谧的薄纱。
齐云真身盘坐于蒲团之上,分身“玄枵”则立于灯影边缘,二人气息同源,面容相映,在这封闭空间内构成一幅奇诡的镜像。
良久,齐云开口,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带着一丝探究的沉凝。
“盗命之术,确乎玄妙。覆盖替代,窃夺气数,几近于无中生有,以假修真。”他抬眼,望向分身,“我忽有一念:若令你以此术彻底‘盗占’玄枵此身,自此刻起便不再回归我处,与我切断本源联系,独立存续……待我回归现代之时,你是否,便能长留于此世光阴之中?”
分身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里有玩味,有冷静的权衡,亦有一丝极其淡薄的、幽微试探。
“理论上,确可一试。”他声音与齐云一般无二,只是语调稍显疏淡,“以此术根基,辅以对玄枵身份背景、记忆性情、功法脉络的完全洞悉,我可逐步将‘玄枵’之‘命’彻底覆盖,直至与这具肉身、这段因果浑然一体,纵是踏罡大能亲临,也难辨真伪。”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微闪:“然,此法凶险。
不说要是失败,这道阳神有直接湮灭之危......”
分身直视齐云,笑容里添了几分深邃的锐意。
“若真成了,我长驻此世,经历百年千年,见识红尘变迁,道法兴衰,触及更高境界。
届时,我还是‘我’么?
你就不会担忧,有朝一日,我便是第二个‘庆云’?或者说,你日后所见到的庆云,其实是我?”
话音落,洞内灯光似乎暗了一瞬。
齐云沉默。
片刻,齐云缓缓点头。
“不错。盗命之术,究其根本,实则是从‘斩三尸’大道中分化出的一门偏锋秘法。
斩却三尸,本为澄澈道心,超脱执念羁绊。
然此法凶险之处,正在于所斩之‘尸’,并非纯粹虚妄,而是源于自身、又独立于自身的‘念’与‘能’。
初时主次分明,犹如本尊与手足;可若分离日久,经历各异,道途渐分……”
他目光与分身相接,如照镜观己。
“你我此刻,因分化不久,记忆同源,目标一致,故而宛如一体。
可若真让你独立百年,见我所未见,历我未曾历,道心感悟、利益抉择,必生分歧。
到那时,‘玄枵’是你,亦非你;‘齐云’是我,亦将成你眼中的‘他者’。
主次之别,便非天然,而成争夺。”
“斩三尸……斩的或许是执念,但斩出的,却可能是另一个‘自己’。
此法岂止凶险,简直是行走于自我分裂、道心崩溃的悬崖边缘。”
分身“玄枵”颔首,接过话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悠远的思忖。
“如此想来,日后的‘庆云’,那狡诈狠厉、布局深远的老魔,其根脚未必便是今日我们诛灭的‘三尸道人’残魂。
莫怀古残魂若未曾被我等收入鬼门关,假以时日,未尝不能以其棋道根基,演化出另一种面貌的‘盗命者’。
甚至……”
他看向齐云,眼中映着跳动的灯焰。
“甚至若我今日真留了下来,经历数百年沧桑,为求存续,为证大道,不断‘盗命’更迭,遮掩天机,最终成为那个潜伏于历史阴影中、觊觎五脏观造化的‘庆云’——亦非不可能。”
齐云轻叹一声,声如石上清泉,冷澈而通透。
“这便是因果大道最令人敬畏之处。
世人常以为因果如线,前因定后果,循规蹈矩。
实则,因果如网,如环,如漩涡。
今日之果,可成明日之因;此处之缘,可扰动彼端之运。
所谓‘定数’,往往只是无数‘变数’在某一刹那交汇显化的片段。”
他言辞渐深,语速放缓,字句间似有韵律流淌而出。
“‘过去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现在心亦不可得。’非是心无,而是念念流转,无有住者。
一念起,则因生;一念变,则果易。
庆云之果,未必独系于三尸一道之因;今日我斩此因,他日或又有他缘聚合,显化类同之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