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弈秘境,光阴在此折叠成环。
自那日齐云以遣阴权柄分化阳神、隐入此间,他便于秘境最幽邃处辟一虚空裂隙,如观棋者退至屏风后,静看枰上春秋。
秘境规则依旧运转,每过三七之日,古弈县便如被无形之手擦拭的铜镜,所有被破碎的街巷、死去之人重新凝就。
晨光再次均匀洒下,茶楼酒肆复立,贩夫走卒重生,连那吆喝声的高低转折、孩童追逐时踏过的某块青石纹路,都与上一轮分毫不差。
然后,棋府弟子便来了。
他们踏入这座永恒定格的小城,磨砺道心,参悟棋局古谱。
他见过一位东林棋院女弟子,每日皆至“清韵茶舍”独坐,只点“雪顶含翠”,临窗打谱至暮色四合。
她落子时小指微翘的习惯,饮茶前必以杯盖轻拂三下的姿态,在七次循环中如复刻般精准。她试图破解茶舍墙上一幅残局,每一次推演至第一百四十七手便蹙眉停住,摇头离去。
下一次循环,她又从第一手重新开始。
齐云知道,那残局第一百四十八手藏着一记“倒脱靴”,需弃三子方能破局。她并非算力不足,而是心性不忍,她爱惜每一枚棋子,这份“仁”,成了她的枷锁。
第七次离去时,她在茶舍门槛前驻足片刻,回头望了一眼那残局,眼中有一闪而逝的茫然。
齐云轻叹:若她肯舍,下一循环或能破局。但她不会。这便是她的“道”,亦是她的“限”。
亦有一位男子,每次皆直奔城西,寻一老卒对弈。
他棋风悍烈,好搏杀,十局九胜,却总在赢后沉默良久。
齐云观之,见他胜局皆是以强凌弱、以众击寡,仗着年轻锐气冲垮老卒稳健的防线。
但在某一次循环中,老卒突然变阵,以一着“相思断”反斩大龙,男子愣怔当场,手中棋子“啪”地坠地。
此后三次循环,他再未赢过。第五次,他于中盘推枰认负,起身对老卒长揖一礼。
那老者依旧面无表情,但男子眼中却有什么东西碎开,又有什么东西悄然凝结。
下一次,他不再来城西,转而走街串巷,看贩夫称米、听妇人浣衣、观孩童斗草。
齐云了然:此人终于看见棋盘之外,还有人间。
齐云静观这一切,如观沧海潮生。
小城之中的百姓,他们的挣扎、领悟、悲喜、得失,于秘境而言,不过是预设程式运行中必然迸溅的“浪花”。
浪花形态各异,有的绚烂如虹,有的细微如沫,但终将落回水面,而水面永恒如镜。
这何尝不是天地大道某种残酷的隐喻?
众生如子,光阴如枰。
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只是在重复某些固定的“棋形”——爱憎、执着、恐惧、渴望,如同秘境百姓日复一日的吆喝与行走。
少数觉者试图破局,但往往也只是从一个较小的局,跳入一个更大的局。
齐云闭目,心生感悟。
“变在不变之中,如浪在海上。”他心中澄明,“真正的破局,非强行扭转浪潮,而是明晰海潮的节律,然后……成为那卷起千堆雪的风。
这一日,秘境天光依旧明媚。
齐云于定中忽然心神一震,阳神深处,那与分身隔绝已久的因果线,骤然灼热!
无数画面、声音、信息如决堤洪流,轰然涌入:
残局天渊第二层,黑白棋盘,黑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