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弟子间胜负纠葛、贡献点数增减的琐碎记载,于他而言味同嚼蜡。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微抬,灰色的瞳孔里映出齐云恭敬的身影。
“玄枵师弟来了。坐。”声音平淡,像山涧结冰的溪流,“这些卷宗,你先熟悉。午后有三场约战,需安排枰席与裁定,勿出差错。”吩咐简洁,带着上位者惯有的疏离。
“是,斩岳师兄。”齐云应声,走到侧旁副手的位置坐下,姿态端正,开始翻阅玉简。
他的手指拂过简片,神情专注如参详古谱,俨然一个初担职责、兢兢业业的新人。
第一日,齐云将事务处理得条理分明,记录清晰如棋路。
偶有疑难,他便低声请示。
三尸多半只从鼻中逸出一声“嗯”,或短促指示一二,更多时候是阖目养神,实则内里功法暗转,修补着夺舍后犹未完全熨帖的神魂。
堂外弟子落子声、偶尔的低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第二日,齐云开始整理墙角积存历年棋谱记录。
他细心地将它们按开局流派、对弈者、年代分门别类,动作轻缓,怕惊扰了尘埃般。
三尸冷眼瞧着,心中因被遣来料理俗务的那点郁气略散,这玄枵,至少是个做实事的,沉默如石,不惹麻烦。
第三日,一名魁梧的内门弟子因一着棋判罚不满,径直闯到隔间前,面红耳赤,声震屋瓦。
三尸眼底厉色一闪,周身气息骤然阴冷。
恰在此时,齐云已起身,一步挡在了他与那弟子之间。
玄袍身影并不高大,却稳稳定在那里。齐云声音温和平缓,引据《弈律》条文,将那争议手数、判罚依据徐徐道来,条分缕析,竟如解开一团乱棋,将对方汹涌气势一点点化解于无形。
那弟子最终哑口无言,悻然拂袖而去。
自始至终,齐云未让那争执的余波溅到主位半分。
三尸望着他收回的背影,第一次开口道:“处理得尚可。”心中却掠过一丝异样:此子应变之速、心细如发,倒不像表面那般简单。
第四日,齐云在整理一份三日前由“斩岳”随手批示的寻常文书时,动作微微一顿。
他凝神细看,又取来现行《棋府规例》玉简比对,眉间轻蹙,似有疑难。
踌躇片刻,他终是持卷近前,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闻:“师兄,此处关于‘倒脱靴’效用范围的批示,引的是七十三年前修订前的旧例,与现行第三十一条略有出入……”
他指尖轻点两处文字,将新旧条文并呈。
三尸心头剧震!
那细微矛盾,源于他对棋府细则的陌生,是他以自身经验做出的自然判断,却未曾想与斩岳应熟知的条文有了毫厘之差!
此事小若微尘,在繁杂事务中本不起眼,但……他灰色瞳孔深处骤然收缩,目光如针,刺在齐云脸上。
却只见对方神色坦荡,带着些许因指出上级疏漏而生的不安,与一丝忠于职守的坚持。
“嗯,是我记差了。”三尸语调平淡无波,“按你说的改。”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向虚空,心中那点异样却已膨胀为冰冷的疑团。
那不舒服的感觉,如附骨之疽,再也挥之不去。
第五日,三尸终是按捺不住,再度以“道心有感,需静闭关隘”为由,向铁剑真人传讯请辞。
回复迅疾而冰冷:“事务初理,岂同儿戏?安心履职,三月后自有分晓。”
请求再拒!字字如铁,砸在三尸心头。
最后一丝侥幸溃散。结合连日来他心中越发剧烈的不适之感....
“不对!棋府对我的调查还没有结束,只是从明面上的转化为暗地里,而此刻我这职务,便是被其隔离监视起来了!监视我的人,那便是....”
弈事堂的宁静之下,暗流已转为漩涡。
堂中对弈的弟子们依旧沉浸于黑白世界,无人察觉隔间内气息的微妙变化。
三尸独坐内间,目光穿透半卷的竹帘,死死锁在外间那个伏案的玄色背影上。
齐云正提笔记录着什么,身姿挺拔,侧脸沉静,沐浴在午后的光影里,毫无异状。
然而,在三尸眼中,那专注的背影仿佛化为一枚落在紧要关口的棋子,看似平淡,却隐隐控住了大势的咽喉。
堂外松风渐起,穿堂而过,吹得帘影晃动,也吹皱了一池看似平静的深水。
“玄枵……”三尸无声地咀嚼着,指尖在冰冷的玉简上缓缓摩挲。
属于老魔的阴鸷与警惕,终于在沉寂数日后,如冬眠醒来的毒蛇,彻底睁开了幽暗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