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日后若有什么货物要往来北地,或需要些北地特产,递个话便是。”
三人言谈间,已将柳家未来可能的出路,资源、文脉、商路都铺陈开来。
非是空口许诺,而是给出了具体且可行的路径。
且姿态放得极低,是以“请帮忙”“可试试”的口吻,让人如沐春风,毫无被施舍的难堪。
齐云心中了然。
这才是世家大族真正的处世智慧。
面对下层崛起的新秀,绝非一味打压,而是以利益为纽带,将其吸纳进自己的体系之中。
分出些许资源,换来一个潜力股的好感与未来可能的助力,同时巩固自身阶级的稳定与繁荣。
投资于人,润物无声,方是长久之道。
“多谢师兄、师姐厚意。”齐云举杯,郑重一礼,“玄枵必转告家族,妥善安排。”
顾清弦欣然点头,众人再次举杯。
酒意渐酣,陆离提议行酒令。
不过修士间的酒令,自与凡俗不同。
他们以真炁凝成微缩棋枰,轮流落子。
落子时,需以真炁在棋子中烙印一道简易法术或意境感悟。
对方需在瞬息间解析、应对,并以自身感悟反烙。
若应对不及或感悟浅薄,便算输。
这既是游戏,亦是修行切磋,考较的是对真炁的精细操控、对法术的理解、以及瞬息间的悟性。
几轮下来,各有胜负。
顾清弦输了一局,坦然一笑,取出一张古琴,置于膝上。
琴名“松风”,木质古朴,弦丝晶莹。
他信手轻抚,琴音淙淙而出,初如清泉漱石,渐如松涛过耳,最后化作一片云海翻涌、霞光隐现的浩大意境。
琴音不仅悦耳,更引动周遭灵气随之流转,让人心神俱醉。
苏砚秋亦输一局。
她不言不语,起身行至亭边,素手轻抬,以指代笔,凌空作画。
真炁为墨,虚空为纸,寥寥数笔,一幅《雪夜弈棋图》渐次成形。
画中远山覆雪,古松垂冰,茅亭内两人对弈,棋子晶莹,似有寒光。
整幅画意境清冷孤高,却又隐含着棋局中的万千杀机与生机,令人观之忘俗。
陆离输了,则哈哈大笑,抽出腰间那柄装饰多于实用的佩剑,跃至池畔空地上,肆意舞动。
剑法毫无章法,东一剑西一剑,时而踉跄如醉汉,时而癫狂如疯魔,但诡异的是,每一剑都恰好点在周遭灵气流转的节点上,引得风生水起,池水漾波,竟暗合某种“乱中取势”的棋理,看得人眼花缭乱,又觉妙趣横生。
轮到齐云时,他沉吟片刻,缓声道:“师弟不擅琴画,亦无陆师兄那般洒脱剑意。
便作诗一首,以助酒兴吧。”
他望向亭外幻化的晚霞云天,心有所感,曼声吟道:
“云霞栖处弈一枰,松风过耳落子轻。
世事浮沉劫未定,星河渐转夜微明。
偶得妙手非人力,勘破愚形即道情。
醉里犹闻仙鹤语,半山残照半山晴。*
诗成,亭中一时静默。
顾清弦抚掌轻叹:“‘偶得妙手非人力,勘破愚形即道情’……小师弟此句,深得棋道三昧,更兼出世之思。好诗。”
苏砚秋眸中亦掠过一丝异彩,微微颔首。
陆离抓抓头发:“虽然不太懂,但听着就厉害!来来来,喝酒喝酒!”
众人尽欢而散。
离开顾清弦洞府,夜已深沉。
山风清冷,吹散了几分酒意。
齐云回到自己那简朴洞府前,推开石门,步入静室。
盘坐于青玉蒲团上,周身真炁流转,残存的酒气顷刻间化为乌有,眸中一片清明。
今日种种,如走马灯般在脑中回放。
选拔之争,利益平衡,世家提携,同门庆贺……这一切,皆围绕着“玄枵”这个身份展开。因果之线,已然越缠越紧。
他抬眼,望向云窗外那无尽夜空。
“残局天渊……”低声自语,消失在袅袅沉檀香中。
洞府重归寂静。
云海之下,棋府各峰灯火明灭,仿佛一副巨大而沉默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