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修行世家的子弟,有长辈赐下的丹药法宝,有同族师兄提携指点,有世代积累的人脉资源……舅舅我,只能在外务殿做些琐碎杂事,一点点积攒功勋,换取最基础的修行资粮。”
他说到这里,语气已十分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蹉跎了年华,困守于蜕浊中期,也是命数使然。
若非棋府众长老念我是龚师唯一的弟子,将那外门执事的职司给了我,算是一种补偿……舅舅恐怕连现在的日子都没有。”
柳文远看向齐云,眼中是历经世事后的通透:“凌霄真人当初答应收你为徒,说是看我多年苦功,实则……也有一份是看在龚师的面子上。这些,舅舅早就看明白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道:“都说求道长生,可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长生?
便是踏罡之境的天师,也不过活得久些罢了。大限一到,依旧是一具白骨,一抔黄土。”
“舅舅觉得,真正要‘活’的,不是个人性命长短,而是‘传承’。”
“一代人给一代人铺路,前人为后人奠基。
那些修行世家,今日的风光,不过是他们的先人当年也如我们一般,一步一个脚印,吃过苦、受过累,硬生生走出来的路罢了。”
“咱们苏家,如今有你,这条路……便算是走通了。”
这一番话,说得坦然豁达,毫无怨怼。
齐云听得心中一动,不由对眼前这位“舅舅”高看了几分。
能在修行界底层摸爬滚打数十年,看透世情却不失本心,这份心境,已胜过许多修为高深却执迷不悟之人。
“舅舅能有此悟,便是大道。”齐云由衷道。
柳文远摆摆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好了,不说这些陈年旧事。
如今你突破炼形,咱们苏家也算是修行世家了!你的子孙后代,便是修行世家子,再不用如你我这般,从零开始挣扎!”
他话锋一转:“舅舅来的时候,已经传讯回家,将你突破的消息告知你父母、爷爷他们了。
你母亲高兴得直落泪,你父亲连说了三个‘好’字,你爷爷更是要开宗祠祭祖!
他们都急着问我,你何时能回家一趟,届时定要好好庆祝一番!”
齐云闻言,沉吟片刻,道:“舅舅,玄枵恐怕暂时无法回家。”
“哦?”柳文远一怔。
“三日后,宗门‘残局天渊’将有异动,师尊已允我参与其中。”齐云解释道,“此乃宗门造化,机会难得,玄枵需全力准备。”
“残局天渊?”柳文远一脸茫然,“我不曾听闻……是了,此等宗门秘事,岂是我这外门执事能够知晓的。”
他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既然是凌霄真人允准的机缘,那你自当以修行为重!
家中之事,有舅舅料理,你不必挂心。好好准备,莫要辜负了这次机会。”
他说着,便站起身:“你刚突破不久,后日就要去那天渊,时间宝贵。舅舅就不多打扰了,这便回去。”
齐云也起身:“我送舅舅下山。”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洞府,沿着石阶缓步而下。
山风拂面,云海在脚下翻涌。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与松涛声相应。
柳文远几次欲言又止,看向齐云的眼神复杂。
眼前的外甥,明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此刻却仿佛隔了一层纱,熟悉又陌生。
走到山脚禁制边缘,即将分别时,柳文远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齐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犹豫。最终,他只是抬手,在齐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力道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枵儿。”
“舅舅?”
柳文远看着齐云的眼睛,缓缓道:“你入棋府,已有十五年了。这十五年,你一心修行,未曾回家一次。”
“如今你突破炼形,算是站稳了脚跟……也该松一口气,回家看看了。”
“家里人都盼着你。尤其是你母亲……她……”
话到此处,柳文远忽然止住,摇了摇头,笑容有些勉强:
“罢了,等你从天渊回来再说吧。好好准备,一切……以修行为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出禁制,青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
齐云站在原地,望着舅舅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山风猎猎,吹动他的袍角。
红尘因果,丝丝缕缕,果然沉重。
这具身体背后,有父母的期盼,有家族的希望,有舅舅半生心血的托付……这一切,如今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不,是压在了“玄枵”的身上。
“待此间事了,便让玄枵自己去处理这些因果吧。”
齐云轻轻一叹,心念微动,将方才与柳文远相见的所有细节、对话、情绪,皆以元神之力完整拓印下来,存入玄枵被封印的元神深处。
他转身,袍袖一挥,朝着云霞峰上走去。
山道寂静,云海苍茫。
齐云忽然心有所感,轻声吟道。
“尘缘如线系青峦,家书几度报平安。
江湖少年桃花剑,云海蹉跎鬓已斑。
铺路原为后来者,修行岂是独身寒?
且看峰顶松涛里,一半红尘一半仙。”
吟罢,他哑然失笑,摇了摇头,身影没入云雾深处。
洞府石门缓缓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