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枵儿!”柳文远的声音透过传讯玉石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快给舅舅打开禁制!”
云霞峰作为一峰之主凌霄真人的道场,整座山峰皆有禁制笼罩。
非本峰弟子或得允准者,不得擅入。
柳文远虽是玄枵至亲,又是棋府执事,但按规矩也需先行通报,由玄枵以弟子令牌打开禁制,方可通过。
齐云见状,不由失笑。
这红尘因果,当真丝丝缕缕,缠绕不休。
自己盗用了玄枵的身份因果以遮蔽自身存在,那么玄枵本来的因果,便需自己去一一应对了。
他心念一动,腰间悬挂的那枚代表云霞峰弟子身份的黑白玉佩便微微一热。
齐云抬手虚点,一道无形波动自玉佩荡开,穿透洞府石壁,朝着山脚禁制落去。
“开。”
山脚处,笼罩着登山石阶的淡淡光幕应声分开一道门户。
传讯玉石的光影随之散去。
齐云一挥袖,洞府石门无声滑开。
不过一盏茶功夫,石坪上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柳文远的身影出现在洞府门前,一身青灰执事袍虽略显陈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脸上春风满面,还未进门,爽朗的笑声便已传了进来。
“哈哈哈!好!好!我柳家……不,咱们苏家,终于也出了一位炼形大能了!”
他大步踏入洞府,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盘坐蒲团上的齐云身上,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
“枵儿,你此番突破,意味着咱们苏家从此便彻底从凡俗家族中超拔而出,真正踏入修行世家之列了!
你父母若是知晓,不知该有多高兴!你爷爷他……”
柳文远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一顿。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玄枵”,眼中浮现出一丝困惑与陌生。
眼前的外甥,容貌未变,衣衫如旧,但那股气质……却与记忆中截然不同。
记忆里的玄枵,总是微微低着头,眼神幽暗,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即便是在自己这个舅舅面前,也鲜少有开怀之时。
可此刻盘坐在蒲团上的青年,背脊挺直如松,神色平静如水。
那双眼睛不再躲闪,反而深邃沉静,如同两口古井,映不出太多情绪,却自有一股让人心安的从容气度。
更让柳文远感到不适的,是那种隐隐的“威压”。
不是刻意散发的,而是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属于高位修行者对低位者的无形气场。
“这……”柳文远心中惊疑,但转念一想,便自行释然,“是了,枵儿刚刚突破炼形,正是境界蜕变、气质升华之时。”
此刻,齐云脸上适时地流露出温和笑容,从蒲团上起身,快步上前,对着柳文远深深一揖。
“玄枵能有今日,全赖舅舅当年引荐之恩,更赖舅舅在师尊面前苦心求来那道‘乱神箓’。
若无舅舅,便无玄枵今日。此恩此德,玄枵铭记于心。”
柳文远闻言,心中那点陌生与不适顿时烟消云散,眼中竟有水汽氤氲。
他连忙上前一步,一把扶住齐云的手臂,声音有些哽咽:“傻孩子,说这些做什么!咱们是一家人,舅舅不帮你,还能帮谁?”
他拉着齐云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是欣慰:“这些年,你受的委屈,吃的苦头,舅舅都看在眼里。
你性子要强,又不善言辞,在门中无根无基,凡事都要靠自己拼命……舅舅知道,你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
齐云顺势轻叹一声:“玄枵出身凡俗,本就比不得那些修行世家的子弟,若不拼命,如何能有机会?
这身阴郁之气,也是因此而生,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总怕辜负了舅舅的期望,更怕……让整个苏家失望。”
柳文远连连摇头,眼眶更红:“糊涂!舅舅何时给过你压力?咱们苏家凡俗出身,你爷爷、你父亲,都是读书明理之人,岂会不知修行艰难?
你能踏入棋府,已是天大的造化,家族上下,唯有欢喜,何来失望?”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感慨:“至于舅舅我……天资驽钝,蜕浊中期便已是极限。
在棋府这大半辈子,奔波劳碌,积攒下的那点人情脸面、功勋资财,不用在你身上,还能用在何处?”
齐云心中微动,顺着话头道:“舅舅何必妄自菲薄?玄枵小时候常听母亲提起,当年的舅舅,可是十几岁便已在江湖上闯出‘桃花剑’名号的少年英侠。
听说舅舅当年一柄青锋剑,白衣胜雪,剑挑岐阳七大门派年轻一代高手,未逢一败。
剑法施展时,剑光如桃花纷落,绚烂夺目,更兼为人洒脱仗义,在江湖上不知引得多少女子倾心……那是何等的潇洒快意!”
柳文远闻言,神色一恍惚。
尘封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是啊……当年那个白衣少年,一人一剑,闯荡江湖。
春日桃林下舞剑,落英缤纷;夏夜江船上对饮,明月高悬;秋日山巅论剑,意气风发;冬雪古寺悟道,心静如冰。
二十三岁那年,他于岐阳城外的“烂柯亭”偶遇一位观棋的老者。
那老者见他根骨不俗,心性纯良,便问了他三个问题,他答得质朴。
老者抚须大笑,随手抛给他一枚棋子,说道:“老夫姓龚,在棋府修行。你若愿意,三日后可持此子来云州寻我。”
那是他一生命运的转折。
“桃花剑……”柳文远喃喃重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那不过是凡俗江湖中的虚名罢了。
井蛙观天,以为江湖便是天下,如今看来……不过是小水洼里的涟漪。”
他摇摇头,继续道:“至于龚师……能得他老人家接引入府,便已是侥天之幸,舅舅岂敢再有奢求?
龚师当年寿数已高,收我入门后不过三年,便羽化而去。
他门下只有我这一位弟子,师尊一去,我便失了依仗。”
“这修行界,看似逍遥,实则处处讲根基、论背景。
一个凡俗出身、刚入门的受箓修士,无师承庇护,无家族支撑,拿什么去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