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内,沉檀香的青烟笔直如线,在静谧空气中缓缓升腾,直至触及云窗透下的天光,方悄然散开,化作朦胧的薄雾。
齐云此刻占据着玄枵身躯。
眸底深处,那属于齐云本尊的浩瀚与清明,如潮水般退去,被小心翼翼地收敛至元神最幽微的底层。
浮于表面的,是玄枵惯有的、带着几分阴郁与执拗的眼神,只是此刻,这眼神深处,多了一缕难以言喻的沉静,仿佛暴风雨前蓄势的深海。
“古弈秘境,如同铁桶。”齐云心中默念,视角仿佛抽离,俯瞰着自身所处的“棋局”。
“本体被困其中,是为‘孤子’,深陷敌阵。
秘境规则森严,墨渊长老神念如网,硬闯硬救,无异于自投罗网,是‘愚形’,是‘撞气’之局。”
“一处缠斗,力竭则亡。需……脱先。”
围棋之中,“脱先”乃极高明的战术。
当一处局部纠缠不休、难以速决或代价过大时,高手往往会果断舍弃局部,将棋子投向棋盘上其他更广阔、更有价值的位置,开辟新战场,从而反过来影响甚至化解原有局部的危机。
“残局天渊……”齐云想起赵明河与冷云交谈中透露的信息,那需要“炼形明照”之境方能参与的宗门造化之地。
“此乃棋盘‘大场’,是‘天王山’。
若能落子于此,借棋府自身之力提升这具分身的实力与地位,我便不再是只能在边角挣扎的‘残子’。
届时,或可借助棋府内部规则、资源,机会,找到撬动古弈秘境,接应本体的‘妙手’。”
“更重要的是,玄枵此前不过蜕浊弟子,眼界受限,接触不到棋府核心之秘。
唯有踏入炼形,成为内门乃至真传候选,方能接触到更深层的典籍、秘闻,乃至……关于古弈秘境构筑、维护的些许信息。
知己知彼,方能寻隙而入。”
思路逐渐清晰。
放弃在古弈秘境这个“死局”中硬碰硬,转而利用“玄枵”这个身份,在棋府内部,在“残局天渊”这个新舞台上落子,积累势力,窥探情报,最终以大势反哺,化解本体之危。
此乃“声东击西”,风险依旧存在,但道路已然从一条绝路,分化出无数可能的分支。
“第一步,需令此身,合乎‘入局’之资格。”齐云目光落在自身丹田,感受着那属于玄枵的、蜕浊巅峰的孱弱真炁。
“炼形明照,是门槛。”
如何让“玄枵”在短时间内,合乎情理地突破至炼形?
两种方案,如黑白双子,浮现在他心湖之上。
方案一:夺舍湮灭,鸠占鹊巢。
最为简单粗暴。以他五成阳神之威,碾碎玄枵那蒙昧的元神,易如反掌。
随后,阳神之力悍然冲关,破开泥丸混沌,开辟紫府灵台,将这具躯壳彻底化为自身分身。
过程干脆利落,一劳永逸,从此这世上再无玄枵此人,只有齐云的一具完美伪装。
但,此乃“废棋”,是“自杀”。
齐云心念微动,便看到此方案落子后的无数恶果。
八字盗命之术,核心在于“盗”而非“杀”,在于寄居伪装,而非彻底取代。
一旦玄枵本我元神彻底消散,其与棋府、与师尊凌霄真人、与舅舅柳文远、乃至与家族的一切因果牵连,将如断线风筝,骤然崩乱。
因果之线断裂瞬间的震荡,对于精通棋道、善于推演天机的棋府高人而言,绝非无迹可寻。
凌霄真人或许正在闭关,但出关后呢?
棋府之主必然是踏罡之境的存在,对有弟子陨落在棋府之中岂会没有感应?若是这有命灯预留,那就更为糟糕,直接就能将齐云的存在暴露而出!
更重要的是,玄枵此人……齐云神识扫过被镇压在泥丸宫角落、那团微弱却坚韧的灵光。
记忆碎片中,有他幼年钻研棋谱的痴迷,有对舅舅引荐之恩的感激,有初入棋府的忐忑与野心,有试炼失败的懊恼与不甘……虽有些许阴郁偏执,却无大奸大恶之行迹。
本质上,他只是一个有些天赋、有些背景、有些骄傲,亦有些挣扎的普通修行者。
他进入古弈秘境,是为完成宗门试炼,求取造化,何错之有?
不过是时运不济,撞上了自内景地“掉落”的齐云,便要为这无妄之灾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齐云道心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