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运足中气,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诸位乡邻,各位棋友!
今日,乃东林棋院陈景然院长,与弈者苏天元,于此古棋台,公开弈棋,以棋会友。
承蒙双方信赖,由老夫李慕白,忝为此局之主持与见证!”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无数目光聚焦于台上。
李慕白继续道:“棋道,乃天地之经纬。
对弈之道,贵在切磋,重在悟理。
望对弈双方,恪守棋规,展现棋艺;亦望诸位观棋者,静心欣赏,勿失礼数。”
他言简意赅,并未过多渲染双方恩怨,只强调了棋道本身的精神。
宣布完毕,他朗声道:“时辰已到,请对弈双方,登台入座!”
陈景然与苏天元闻言,各自从左右两侧凉棚中起身,缓步登上石阶,于棋台中央的石鼓凳上安坐。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接,陈景然眼神温和中带着凝重,苏天元则依旧冰冷如霜。
与此同时,四名魁梧的玄衣大汉,两人一组,抬着两个沉甸甸的黑色铁箱,步履稳健地登上照壁前的平台,将铁箱分别置于巨大棋盘的两侧。
另有侍者,将两个精致的藤编棋罐捧上石棋桌,罐中乃是质地上乘、温润如玉的云子。
李慕白立于台侧,见一切就绪,便道:“开局!”
话音刚落,那两名玄衣大汉同时掀开铁箱箱盖。
众人引颈望去,只见箱内盛满的,竟是碗口大小的扁圆形棋子,黑者如墨,白者似雪,非石非玉,乃是磁石所制!
专为吸附于后方照壁的铁质棋盘之上而特制。
陈景然看向对面的苏天元,温言道:“苏公子远来是客,年岁又轻,老夫便执白,黑子先行之利,让与公子。”
这是棋坛对后辈的礼让。
苏天元对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连句谦辞客套都无,直接伸手从黑棋罐中拈起一枚黑子,“啪”的一声脆响,便落在了棋盘右上角星位。
如此失礼之举,顿时引得台下观众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非议,客栈二楼亦是传来诸多不满的皱眉与冷哼。
陈景然见状,却只是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涵养功夫极佳,随即从容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己方左下星位,以示对称。
棋局,就此拉开序幕。
随着台上两人的落子,照壁之下,那两名玄衣大汉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如同提线木偶般,精准地依据台上棋局,从铁箱中取出相应的硕大磁石棋子,稳健地放置于照壁的大棋盘对应位置之上。
“笃”、“笃”的吸附声虽不响亮,却仿佛敲在每位观棋者的心上。
巨大的棋盘使得每一手棋都清晰无比,即使远在棚外的人群也能看清局势演变。
台下靠近棋台处,设有专门的抄谱席,两名书吏运笔如飞,将每一步棋精确记录于棋谱之上。
刚抄录数步,便有小厮接过,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出,将最新棋谱送往城中各大棋社、闺阁,供那些不便亲临现场的女眷、名流观看研究。
而古棋客栈二楼,此刻更是如同一个个小型研讨室。
每一张八仙桌上,都摆上了小型棋盘与棋子。
贵宾们一边品着香茗,一边紧盯着楼下照壁上的大棋盘,手下亦是不停,跟着复摆棋局。
时而凝神思索,时而与同座之人低声交流。
“陈院长这手‘小飞守角’,堂堂正正,根基稳固啊。”
“苏天元这第五手就直接‘挂角’,攻势果然凌厉,毫不拖泥带水。”
“你看此处,黑棋似要强行打入,白棋该如何应对?”
“妙啊!陈院长这手‘尖顶’,看似寻常,实则恰到好处,既阻渡,又护空,可谓一石二鸟!”
“唉呀,这一步我没看懂,王兄可否指点一二?”
“你看,若白棋在此处‘扳’住,黑棋若‘断’,则白有后续‘打吃’的手段,黑棋形状略显凝重……”
赞叹声、分析声、请教声、恍然大悟的击节声,此起彼伏。
整个古弈县,仿佛都沉浸在这方寸纹枰的无穷变幻之中。
上至耄耋老者,下至垂髫稚子,无论身份高低,学问深浅,皆被这黑白世界牢牢吸引,展现出对棋道近乎痴迷的热爱与投入。
这场棋擂,已不仅仅是陈景然与苏天元两人之间的胜负之争,更化为了全城共享、全民参与的棋道盛会。
棋局,在万众瞩目下,一步步向前推进。
布局阶段已然结束,中盘错综复杂的缠斗,即将展开。
与此同时,负手站在客栈屋脊的齐云,法眼之下,便看到,那萦绕氤氲在城中的古朴气息,此刻已然开始翻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