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右手握住匕首,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朝着自己左胸心口位置刺了下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鼎爷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苍白,但他依旧稳稳地站着。
一缕鲜红的血液立刻从他嘴角溢出,顺着花白的胡须滴落,在他暗紫色的绸面唐装上晕开一朵刺目的血花。
他强忍着剧痛,脸上甚至还保持着那丝奇异的笑容,看着雷云升,声音带着血气问道:“雷先生……现在,如何?”
雷云升缓缓站起身,面对鼎爷,第一次,恭恭敬敬地、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道家拱手礼,腰身微微弯下:“鼎爷高义,贫道……佩服!现在,干净了。洪胜此后,当无忧矣!”
他的语气中,带着发自内心的钦佩,“鼎爷请安心去吧,洪胜的未来,贫道会依照约定,予以照拂,引导其走向正途。”
鼎爷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艰难地转过身,最后望了一眼窗外。
晨曦微露,一丝金线刺破了城寨上空常年阴霾的天空,照亮了那些杂乱无章的窗台和晾衣杆。
“这九龙城寨……藏污纳垢百年……还是……拆了吧!”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低。
雷云升沉声道:“港英政府已在筹建大型安置屋邨。
待安置妥当,便是城寨拆除之日。其中居民,会得到妥善安置。鼎爷,放心。”
“好……好……”鼎爷的嘴角努力向上牵动了一下,似乎想最后笑一笑。
随即,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身体晃了晃,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苍老雄狮,向前缓缓倾倒,最终“噗通”一声,伏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再无生息。
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的、毛色油亮的小黑猫,轻盈地跳了过来,用它的小脑袋不停地、亲昵地蹭着鼎爷已经冰凉的脸颊和花白的头发,发出“喵……喵……”的、带着困惑和悲伤的叫声,似乎在试图唤醒它的主人。
一直守候在书房门外的那名铁塔般的巨汉,隐约听到屋内似乎有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便传来了雷云升低沉而肃穆的诵念超度经文的声音。
他心中猛地一沉,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猛地撞开房门冲了进来!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鼎爷俯卧在地,心口处插着一柄熟悉的匕首,身下是一大滩触目惊心的鲜血。
而雷云升则闭目垂首,站在一旁,面容慈悲,专心地诵念着往生咒文,仿佛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
“鼎爷!”巨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如同受伤的野兽,猛地扑到鼎爷身前,颤抖着用手去探他的鼻息,又去按压他心口的伤口,试图找到一丝生机。
然而,入手处一片冰冷,心脏早已停止了跳动。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凶狠无比地瞪向雷云升,周身杀气暴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似乎下一刻就要扑上去将这个“凶手”撕成碎片。
然而,雷云升依旧双目低垂,诵经之声平稳而持续,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根本未曾搭理他这滔天的怒火和杀意。
巨汉死死地盯着雷云升,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闪过鼎爷近几日来的种种安排,以及他最后屏退众人时那异常平静的眼神……
他眼中的凶光与挣扎剧烈交织,最终,那提起的一口气,如同被戳破的皮球,猛地泄了下去。
他明白,这是鼎爷自己的选择。是为了洪胜的未来,做出的最终、也是最彻底的交代。
“啊——!!!”巨汉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哀嚎,不再试图攻击雷云升,而是重新扑倒在鼎爷的尸体上,用他那粗壮的手臂紧紧抱住鼎爷已经僵硬的躯体,如同一个失去至亲的孩子般,放声痛哭起来。
悲恸的哭声,在清晨的书房内回荡,与那肃穆的超度经文声奇异地交织在一起,为一个时代的终结,画上了句号。
雷云升的经文声未停,仿佛要将这满室的悲怆、决绝与牺牲,都渡往那安宁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