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相隔数个街区的一处僻静公园内。
宋婉与宋定乾在一张无人的长椅上坐下,周围树影婆娑,隔绝了城市的喧嚣。
“爹,我方才细想,”宋婉率先开口,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与睿智,“义和堂的存在,其深层根源在于它占据了一个特定的‘社会生态位’。
在港岛目前特定的历史时期和殖民政府治理模式下,它通过暴力垄断码头业务,固然牟取暴利,作恶多端,但客观上,它也提供了一套畸形的秩序,维持了码头在一定程度上的运转效率。
同时,它吸纳了大量底层劳动力,某种程度上,‘解决’了部分就业问题,尽管是以压榨和依附的形式。
对于港英政府而言,只要这种‘灰色稳定’不影响其核心统治和大局利益,彻底铲除所需付出的行政成本、可能引发的动荡,与其收益相比,或许并不划算。
这恐怕才是它得以存续至今,未被真正根除的结构性原因。
有些事情,总需要有人去做,不是义和堂,也会有其他势力填补这个真空。
对港府而言,换谁来掌控这个生态位,区别或许不大,关键在于‘可控’。”
宋定乾微微颔首,蜡黄的脸上露出赞许之色,补充道:“你看得很透。
不仅如此,这种帮派势力往往还与上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充当白手套,处理一些官方不便出面的脏活。
其存在,本身就是特定政治经济土壤的产物。
单纯以武力铲平,看似痛快,实则可能只是治标不治本,甚至打破原有的脆弱平衡,引发更不可测的连锁反应。
齐法主所言‘清理’,绝非简单的杀伐,而是要彻底改造甚至消除这个畸形的生态位本身。”
宋婉眼中光芒闪动,接话道:“正是如此。
我现在想来,我最初的想法,与古时那些‘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客并无二致,只图快意恩仇,诛杀首恶,却未曾深思如何‘善后’,如何重建秩序。
若只做到这一步,确实配不上师尊所说的‘红尘试炼’。
师尊虽言明由我做主,但若我真以此等敷衍之策交差,师尊内心定然是不会满意的。
如今明了,师尊要求的‘清理’,是要我们将义和堂所代表的这套黑色秩序连根拔起,并将其占据的社会生态位进行彻底的消毒与改造,使其回归正轨,或由新的、健康的组织形态替代。”
“哦?”宋定乾看向女儿,“你已有了具体方略?”
“是。”宋婉成竹在胸,条理清晰地说道,“我打算利用我们‘吕宋归来,寻求立足’的伪装身份,主动出击。
骆天豪等高层虽死,但义和堂的中下层架构犹在。
我们可以逐个接触、震慑、收服那些掌握实际权力的小头目、管事,以雷霆手段和利益许诺双管齐下,迅速接管义和堂遗留的组织网络和码头控制权。
在此过程中,详细甄别,将那些血债累累、恶贯满盈之徒予以严惩,彻底斩断走私、欺行霸市等黑色产业。
待局面初步稳定后,再推动组织转型,将其逐步改造为一个真正代表码头工人利益、维护码头正常秩序、与官方良性互动的‘码头工会’或行业协调组织。
如此,方能算是对‘义和堂’的圆满清理,既除去了毒瘤,又填补了生态位,避免了权力真空带来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