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豪墨镜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钟定国那略带北方口音的粤语,以及刚才展露的强悍身手,让他对“大陆过来”的说法信了五成。但他并未轻易松口。
“呵呵,”陈子豪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疏离,“原来是北面的朋友。
不过,实在不好意思,我们鼎爷最近身体不适,在别处静养,不在寨子里。
而且,我们洪胜做的都是小本生意,恐怕没什么兴趣,跟你们做这种……来路不明的生意。”
他伸手,指向来时的巷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二位,要是没有其他事情,那就请回吧。
寨子路窄,别磕着碰着,伤了和气。”
钟定国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容更盛,带着几分玩味:“陈先生,你都不问问是多大的生意,就这么代替鼎爷回绝了?
就不怕后面鼎爷知道了,怪你断了他老人家的财路,对你……进行责罚吗?”
陈子豪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不由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多谢关心!鼎爷那边,我自会交代。不劳二位费心!恕不远送!”
他再次挥手,动作幅度更大,送客的意思已然非常明显。
然而,楼下的钟定国和雷云升依旧纹丝不动,如同脚下生根。
陈子豪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墨镜遮挡下,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气息。
他脸上的肌肉扯动,露出一个越发“灿烂”却毫无温度的笑容。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
随着清脆的巴掌声落下,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哐当!”“吱呀——”
巷子两边,原本紧闭的门窗瞬间被粗暴地推开、撞开!
上方三层楼的阳台、窗口,下方巷道前后出口,如同变魔术般,瞬间涌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粗略一看,不下三四十人!
全是精悍的青壮年,个个神色凶狠,眼神不善。
他们手中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雪亮的砍刀、厚重的菜刀、断裂的桌腿、甚至还有几个手里拎着未开封的啤酒瓶。
瞬间,原本还算宽敞的巷道被堵得水泄不通,杀气弥漫,将钟定国和雷云升牢牢围死在中央。
陈子豪居高临下,“我已经送了两次客了。
俗话说,事不过三。要是这第三次,还送不走二位……那你们就是恶客了。
对于恶客,我们洪胜,可就没有刚才那么客气了!”
他的手再次抬起,眼看就要挥下。
“且慢!”钟定国猛地抬手,喝止了他。
陈子豪的手停在半空,墨镜对着他,似乎在等待下文。
钟定国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既然陈先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就直说了!
我们掌握了一条从港岛到大陆的稳定海运线路,想从这边运点‘特殊水果’过去。
我们自己不是没能力做,但初来乍到,讲究个规矩,这才先来拜码头!
想着有钱大家一起赚!没想到你们洪胜是这么个态度!
哼,既然不感兴趣,那就算了!我们去找‘和义堂’谈!告辞!”
说罢,钟定国作势就要转身,推开身后挡路的人离开。
“海运?运‘水果’?还是往大陆运?”陈子豪带着明显质疑的声音立刻从身后传来,“大陆那边穷得叮当响,查得又严得像铁桶,这能有什么利润?风险还高得吓人!
你们怕不是拿我们洪胜开涮吧?”
钟定国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带着嘲讽笑容:“陈先生,大陆已经改革开放了!
不可能一直穷下去!你们待在城寨里,消息未免太闭塞了!
大陆的市场有多大?说出来吓死你!整个港岛放进去,也不过是个大点的地级市!
那里的有钱人,对‘热带水果’的需求,远超你的想象!
至于风险……”
他顿了顿,傲然道:“那是我们该考虑的事情!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既然敢来找你们谈,自然有我们的门路和把握!就不劳阁下操心了!”
陈子豪闻言,沉默了下来。
墨镜遮挡了他的眼神,但能看到他下颌线的肌肉微微抽动,显然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权衡。
钟定国描绘的“市场规模”和“利润”确实极具诱惑力,而且对方展现的实力和底气,也不像是空口白话。
但他仍有疑虑。
“海运,尤其是‘水果’这块,一直是和义堂那边控制的。”陈子豪缓缓开口,语气凝重,“我们洪胜做的是赌场、夜总会、餐馆,这些年和和义堂井水不犯河水。
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些规矩。不去找正主和义堂,反而绕道来找我们洪胜……打的到底是什么心思?想挑拨我们两边斗起来,你们好从中渔利?”
钟定国闻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我原本以为洪胜能掌控九龙城寨,是何等了不得的人物!
原来也是这般畏首畏尾,目光短浅!
不去找和义堂,自然有我们的原因!或许是看他们不顺眼,或许是觉得你们洪胜更有魄力!这都能摆在明面上,来问,哈哈哈,罢了罢了!”
他收起笑容,语气转为冰冷和不耐:“贩卖‘水果’的利润,一年下来,就能顶你们洪胜那些生意六年!
不过现在看来,你们对挣钱不感兴趣,只敢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既然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走!”
说完,钟定国再次决绝转身,示意雷云升一起离开。
包围圈的人群微微骚动,看向阳台上的陈子豪,等待指示。
陈子豪嘴唇紧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栏杆,显然极度挣扎。
就在钟定国即将推开挡路者,踏出包围圈的刹那。
“等等!”
一个粗犷、低沉,如同破锣般的声音,从右侧楼房二楼一个敞开的窗户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极其魁梧的身影挡住了窗口的光线。
那是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巨汉,赤裸着肌肉虬结、布满伤疤的上身,皮肤黝黑发亮,如同铁塔一般。
他手里竟然拿着一部与体型相比显得小巧的“大哥大”移动电话。
巨汉对着大哥大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探出身子,俯瞰着下方的钟定国和雷云升,声若洪钟:
“下面的两位先生!鼎爷说了,请你们上楼,喝茶!”
.......
时间缓缓流逝,港岛另一端的筲箕湾附近,一间隐藏在地下车库深处的非法黑拳场,正迎来它一天中最血腥、最狂热的黄昏。
这里与九龙城寨相比,是另一种形态的混乱与堕落。
入口隐蔽,需要穿过好几道有人看守的铁门,越往里走,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汗臭、廉价烟酒、血腥味和浓烈香水的浑浊气息就愈发刺鼻。
拳场内部空间巨大,原本可能是废弃的仓库或大型防空洞,此刻却被改造得光怪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