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号审讯室。
葛敬堂此刻,早已不复办公室里的儒雅从容,头发有些凌乱。
他坐在特制的老虎凳上,身体被固定,双手也被铐在椅子的扶手上,显得有些僵硬和不安。
显然,他已经后知后觉知道是谁出卖了他。
他也知道自己完了,但他更恨那个将他出卖的亲侄子,葛业。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竟然毁在了这个不成器的侄子手里。
陈彬和祁大春坐在他对面的审讯桌后。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袁杰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旅行包。
他将旅行包放在审讯桌上,拉开拉链,里面赫然是几十盘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录像带。
录像带的侧面贴着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一些人名缩写,字迹有些潦草,但能辨认出诸如
“81.3.15林”、“85.9.22王”、“89.11.08于、张、方、姚”等等。
陈彬随意拿起几盘,看了看标签,又放回去,目光重新落在葛敬堂脸上。
葛敬堂的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眼神死死盯着那些录像带。
陈彬开口道:“葛教授,这些,是在你家书房暗格里找到的。需要我们现在放出来看看,帮你回忆一下吗?”
葛敬堂颓然道:“不……不用了……”
“那好,”
陈彬将录像带往旁边一推,
“我们谈点别的。14号晚上,你接到葛业的电话后,他说了什么?你又是怎么处理的?一五一十,说清楚。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葛敬堂知道,抵赖已经没有意义。
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至少,要把他自己从杀人放火的重罪中摘出去。
“那天晚上……大概是凌晨一点多,我接到……葛业的电话。
他……他在电话里吓得语无伦次,说他在岭溪村,用羊角锤……砸了一个流浪汉,那人倒在地上不动了,流了很多血……
他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打电话给我……
我当时又气又急,也吓坏了。
这孩子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但……但他毕竟是我亲侄子,我不能不管。
我就赶紧开车去了岭溪村……
到那里的时候,大概是……凌晨两点不到。
我进了院子,看到……看到那个男人,就躺在厨房的地上,头上流着血,旁边还扔着一把沾血的羊角锤。
于溪、张薇,还有方璇,她们三个女孩子,就站在旁边,吓得六神无主,一直在哭……
我问她们怎么回事,她们说,葛业和李奥来过,后来在院子外面,葛业和这个流浪汉发生了冲突,葛业用石头砸了他,然后就和李奥跑了……
她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倒在那里了……
我当时……我当时真是鬼迷心窍!
我第一个念头,不是救人,也不是报警,而是想着怎么保住葛业,也……也保住我自己!
我怕这事闹大了,我胁迫她们的事情也会暴露……
我就威胁她们,不准报警!
我说,如果敢报警,我就让她们身败名裂,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们跟我……
跟我有不正当关系,让她们毕不了业,回家了也抬不起头……
现在想想,我真是悔不当初啊!
我当时就应该让她们报警,把葛业这个混账东西抓起来!
他犯了法,就该受到法律的制裁!我也……也不该威胁她们……”
祁大春听到这里,怒目圆睁,指着葛敬堂骂道:
“你他妈少在这假惺惺地演戏!悔不当初?你胁迫、侵犯她们的时候怎么不后悔?你威胁她们的时候怎么不后悔?现在人死了,你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注意你的态度!老实交代!”
葛敬堂被祁大春的怒喝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表演过度。
陈彬示意祁大春稍安勿躁,继续问道:“然后呢?那个流浪汉死了,你是怎么处理的?”
葛敬堂抬起头,继续说道:
“我……我试了试他的鼻息,没气了……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想着……想着怎么把尸体处理掉,不能让人发现。
我……我知道山上有个地方,以前听村里老人说过,有狼出没,是个废弃的狼洞……”
“你就想着把尸体喂狼?”祁大春忍不住插嘴。
“是……是的。”
葛敬堂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当时慌了神,就……就想到了这个。
我觉得,被狼吃掉,就什么证据都没了……
我就让于溪她们帮忙,我们一起……
把尸体抬到了山上,找到了那个狼洞,把……把尸体推了进去……”
“然后呢?”陈彬追问。
“然后……然后我就让她们回屋,我也……我也开车回家了。那时候,我看了一下手表,是凌晨两点零五分,我记得很清楚。”葛敬堂说道,语气肯定。
祁大春眉头紧锁,厉声反驳:
“葛敬堂!你还不老实!
你说你把尸体扔进狼洞喂狼了,那于溪她们三个是怎么死的?
那个流浪汉的尸体,为什么最后又出现在了着火的房子里,和她们死在一起?
我看分明是你为了掩盖你胁迫、侵犯她们的罪行,又怕流浪汉的事情暴露,所以一不做二不休,把她们三个连同那个流浪汉一起杀了,然后放火烧屋,毁尸灭迹!”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杀人!”
葛敬堂猛地抬起头,慌不择路地解释道,
“警察同志,你们要相信我!
我没有杀她们!
我承认,我胁迫她们,我不是人,我禽兽不如!
但我真的没有杀人!
我走的时候,她们三个还好好的!
至于那个流浪汉的尸体为什么又出现在那里,我……我也不知道啊!
会不会是……是被狼拖出来的?或者……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顿了顿:
“警官,我……我好歹也是个教授,我也学过一些法律。
我现在这种情况,胁迫、侮辱妇女,处理尸体,包庇……
这些罪名加起来,就算不判死刑,最少也得二十年吧?
我今年都五十四了,还能不能活二十年都是个未知数。
我要是真杀了人,我撒谎还有什么意义?
反正都是重罪,我何必再隐瞒杀人的事?
杀一个人是死,杀四个也是死,我有什么必要隐瞒?”
葛敬堂的这番话,听起来似乎有几分道理。
他承认了胁迫、侮辱、包庇、处理尸体等罪行,这些罪行加起来,刑期确实不会短。
如果他真的杀了人,似乎确实没有单独隐瞒杀人罪行的必要,因为其他罪行也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他的逻辑是:
既然横竖都是重判,我何必在杀人这件事上撒谎?
陈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葛敬堂,大脑在飞速运转。
葛敬堂的供述,与葛业的供述、现场的部分情况能够吻合一部分,但也存在巨大的矛盾点:
流浪汉的尸体位置。
如果葛敬堂所说属实,他抛尸狼洞,那尸体为何最终出现在火灾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