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在大泽乡起义时,陈胜兵分两路,一路是葛婴往东南方向走,进入了九江,将秦军对大泽乡的包围圈撕开;另一路是陈胜吴广的主力,先故意往东北方向走,目标直指泗水郡首府彭城。
从当时的种种迹象看,陈胜的目标的的确确就是彭城。荥阳朝廷文武大臣都觉得泗水郡(尤其是彭城)是陈胜的目标,故而将重兵调集到了彭城。
结果陈胜虚晃一枪,快速转进到了西边的陈郡,占据了地理位置与政治意义不亚于彭城的陈县。
从这一事件可以看出,陈胜虽是野路子出身,“大泽乡义军”的战略与战术水平并不低。
陈胜身边有高人,为他制定的反秦战略很高明。
等攻陷陈郡,拿下军事与经济要冲之地的陈县,大泽乡义军走到了人生的岔路口。
如果陈胜继续听张耳、陈馀的安排,暂缓称王,展现出一心为公、坚决反秦的姿态,拉拢六国贵族并帮助他们复国,组成六国加陈胜的联盟直扑荥阳。
与陈胜张楚国此时的情况相比,这个战略绝对称得上高明。
可陈胜被陈县豪强与三老劝进称王后,没有把持住,拒绝自己带兵远征荥阳,而是在陈县停了下来,定都陈县,建国张楚,自称“楚王”。
到了这一步,为他制定战略战术的“高人”,开始出现异心。
陈胜接下来的战略是把所有义军都派出去,并且兵分六路:第一路军是主力部队,由陈胜好哥们儿、张楚“假王”吴广统率,直扑荥阳,算是张耳陈馀“先灭秦、缓称王”战略的变奏。
第二路军辅佐第一路军,替吴广分担压力,毕竟羽太师除了迁都荥阳,还分封了一群嬴氏诸侯王拱卫朝廷。
第二路军的统领是大将周文,绕过荥阳,想要突袭关中,从而牵扯三川郡、颍川郡等地的秦军。
赵高代替皇帝担任监军,面临的叛逆就是周文。
第三路军的统领就是大将武臣,张耳陈馀担任他的军师。武臣的任务与周文类似。周文从荥阳的西南靠近关中,武臣从荥阳东北进入赵地,将燕赵之地搅乱。
第四路军的统领本该是葛婴,葛婴被杀后,邓宗取而代之,继续经略九江。
周市带领的第五路军,表现得最为惊艳。短短半年,就摧毁了大秦朝廷对中原地区的掌控,攻克两百多座城,差点将整个魏地拿下。
复立魏国后,又间接帮田家复立了齐国。
连羽太师都数次称赞他的才能与德行。
第六路军宋留,最没存在感。他的目标是攻陷南阳,走武关进入关中。也就是逆着当年秦国灭楚的路线,反过来从楚地进入秦地。
羽太师已提前安排了南阳王将闾。
将闾也是除扶苏之外,最有才能的皇子。他没辜负羽太师的期望,将宋留压制得死死的,弄得很多神州英豪都没听说过第六路军。
......
若不出意外,陈胜的兵分六路战略,仅有削弱他对军队掌控力这一个坏处,对灭秦大业而言,剩下的都是好处。
帮陈胜制定这一战略的张耳、陈馀,的确是两位高手。坑了陈胜,却没破坏反秦大局。
可意外发生了。
第一个意外,甚至都不是吴广之死。
如果另外五路军队完全遵从离开陈县前的原初计划,都无私心且全心全意配合吴广,田藏敢对他动手?
第一个也是最大的“意外”,是离开陈县后,几路大军的统领,渐渐不听话了。
这个“最大意外”也不是意外,是张耳陈馀的有意为之,也是人之本性。
且说陈胜捏着鼻子,承认武臣的“赵王”身份,且张耳带着武臣家人返回“北赵”之后,武臣是既兴奋又有些羞愧。
一如陈胜上柱国蔡赐所料,陈胜展现了气量与仁义,武臣反而会生出愧疚与补偿的心理。
“你回去告诉楚王,我...咳,孤一定会向西突击关中,全力吸引秦军主力,为荥阳的田令尹分担压力。”他带着愧疚,眼神真诚且坚毅地向陈胜的使臣承诺。
可等使臣高高兴兴地离开王宫,陈馀立即跳出来,表情严肃地说:“大王,您糊涂啊!
北赵国刚刚建立,力量弱小,且处于各方势力的夹缝之中。
此时应当悄悄扩大势力与地盘,万万不可与暴秦主力互耗。”
赵王武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愣地说:“我赵国如何处于夹缝中?
除了仁懦的扶苏,我们周围没有敌人,全都是盟友,是自己人啊!”
张耳摇头道:“大王此言差矣!你是赵王,与东边的齐王肯定不是自己人。
西南边的魏国,早在魏王咎立国之前,就与楚王不是自己人,与您更不是自己人。
若说周市将军与田藏......您仔细想一想,您在称王前,可有将吴广当成自己人?
他向您,向魏王与周文求援时,你们除了支援一些粮草,可有甘心情愿将自己放在‘下属’的位置?”
武臣立即道:“吴广才能不足,还脾气暴躁,连他自己的部将田藏、李归、邓说等,都不信服他,他凭什么压孤一头?”
说到这儿,他心里对陈胜的那点愧疚消失不见,脸上和语气中都带有埋怨之情,“楚王任人唯亲,明知道吴广的武功与兵法都非绝顶,还让他担任主帅。
我们比他强,却只是副将。”
张耳道:“您看,您并不将他们当成自己人。您尚且是这种态度,他们会将您当成自己人来保护?
现在您更是成了建国称制,成了赵王。
赵王是与楚王、魏王、齐王平起平坐,还是依旧当楚王的部将?
您愿意当部将,楚王也不会再像信任吴广一样信任您。”
“他从来没像信任吴广一样信任孤......”武臣神色复杂地叹息一声,问道:“你们认为孤现在该怎么做?
荥阳的田藏,损兵折将大半,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如果孤不管他,任由他被消灭,来日孤要如何面对腾出手来的荥阳朝廷?
还有这反秦大局。
眼看快到年关了,胡亥三年国祚的天命铁定要被打破。
一旦反秦的大局坏掉,让秦朝重新活过来,今日我们取得的一切荣华富贵,皆为梦幻泡影。”
张耳眸光一闪,问道:“大王可有关注中原之外,东南方的战局?那边才是反秦大业的关键,是您需要重点关注的目标啊!”
“东南......”武臣迟疑道:“丞相是说西楚的景驹,还是从会稽一路打到九江的项梁公?他们与孤有什么关系?”
原本张耳与陈馀只是武臣的军师,现在武臣封了王,他俩肯定要更进一步。
张耳成了右丞相,陈馀则是大将军,两人算是北赵文臣武将之领袖,身份地位仅在赵王武臣之下。
陈馀慨叹道:“大王没听说过‘东南有天子气’的谶语吗?还有‘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武臣笑道:“这话听听就算了,真要是坚信不疑,咱们还拼搏什么?”
张耳点头道:“刚开始我们也只听,不完全相信,心里更是不服气。
所以当初攻陷陈郡后,我建议楚王亲自领兵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