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历史就是这样螺旋向前的,你们能一直赢下去,但会一直有新的黎诚出现。”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没事,等你也醒过来了,你会理解的。”
“我醒过来?你什么意思?!”
在李夏芒戴冠的那一刹,信息的洪流冲破了某种禁锢,汹涌而来!
赫独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涔涔而下。
他看见另一个“自己”高踞在铁铸的王座之上,脚下匍匐着万千世界的尸骸。
看到了天裂之野,看到了六百根源的征战,看到了李夏芒戴冠又死去,看到了那顶“抗争之人”的冠冕化作星火传承……
也看到了……李世民配合黎诚,两个戴冠者对铁王座上的自己施以遮蔽。
赫独夫——不,他不是赫独夫,他是铁王座上的意志,第二重异常历史的化身,献祭七位戴冠者晋升“裁定”的天命——
他醒了过来。
随着黎诚戴冠者位格的消失,李世民一人独木难支,遮蔽消失了。
他不再是那个一心想要复兴汉人、征服世界的大汉独裁者。
他慢慢站直了身体,脸上的惊怒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掌控生命的漠然。
他看向黎诚的眼神,不再有愤怒,不再有鄙夷,只有一丝极淡的不悦。
他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情。
“黎诚——你的目标,绝不是取我代之。”
他向前走了一步,牢房里渗下的水滴悬在半空。
“否则,你绝无可能放弃戴冠者的位格。那个位格,是你唯一有可能在最终融合时,与我争夺主导权的依仗。”
他盯着黎诚苍白却平静的脸,一字一顿地问。
“你,究,竟,想,做,什,么?”
黎诚迎着那足以让天尊跪伏的目光,忽然笑了——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某种炽热到极致的情绪。
“我说过,我要将第二重异常历史彻底毁灭!”
他盯着赫独夫,用一种诅咒般的语调缓缓道。
“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
沙哑的声音在狭窄的牢房里回荡,撞在石壁上,发出嗡嗡的回响。
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
太阳啊,你什么时候灭亡?我情愿和你同归于尽!
这是最古老最决绝最不留丝毫余地的誓言!
是蝼蚁对苍天——
是奴隶对暴君——
是注定被碾碎者对碾碎者——
发出的最疯狂的诅咒与战书!
你不是要成为唯一的太阳吗?你不是要裁定万古吗?
好!
那我就跟你一起死!
我不要取代你,我不要成为新的太阳。
我只要拉着你,让你的野心为我,为所有被你视为蝼蚁的存在——
陪葬!
赫独夫脸上那万古不变的冰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纹,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些情绪的波动。
“你以为你能做到?你以为你是什么?你凭什么和我偕亡?!”
“凭我从一开始,想的就是怎么让你们也赢不了!”
黎诚顿了顿,笑容收敛,只剩下纯粹的狰狞。
“你以为我敲碎了‘战争之王’的冠冕,把它重铸成‘抗争之人’送出去就完了?”
他微微歪头,看着赫独夫,像是看着一个蠢货。
“你还有六顶冠冕呢,第二重异常历史的杂种。”
铁王座上的意志心中警铃狂响,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峰!
他猛地意识到,黎诚化天之后,与铁王座上的“他”深度纠缠融合,窥探到了“裁定”的权柄与奥秘,甚至能反向影响了“他”的部分本质……
难道……
“别急,”黎诚狞笑着:“我会……一个一个,敲碎它们的。”
“但你没机会了,”铁王座上的意志朝黎诚伸出一根手指:“现在你不是戴冠者,你现在就要死了!”
这一击会将黎诚彻底抹除,不留痕迹。
“不必你动手。”黎诚平静地说:“我本就准备死在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黎诚的身体开始寸寸消散,化分出六道流光。
第一道,沉凝,厚重。
这是他立身的根本,对己,对人,对事——观念起处,不饰名目;观抉择时,不避疮痍;观行止际,不饰因果。
此谓之“诚”。
第二道,浩瀚,苍茫。
包容万有又霜杀不平,这是他见识了世界的广袤与残酷后,生出的胸襟与决断。
万物皆有位置,但霜雪之下,自有公道。
第三道,迅疾,无常。
带着时光流逝的感伤与珍惜,生命短暂,人事无常——生来须得做点什么。
第四道,炽烈,酷厉。
对一切不公与压迫的刻骨仇恨,要清算一切折磨艰苦。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第五道,高傲,孤绝。
虽千万人吾往矣!
非千万人如草木,实千万人不如我!非我不可,有我无敌!
第六道,原始,混沌。
开辟一切、奠定根基!
这是他生来最内核的一点灵光,是在绝境中为自己和后来者劈开一条生路的勇气。
这六道意气曾经支撑着黎诚,从一个屈居人下的小丑,走到如今的高度。
而现在他不再需要这六道意气了,因为意气本身,已经做出了最终的选择。
那六道意气径直撞向了铁王座意志本身!
“不——!!!”
铁王座意志发出了一声混合了惊怒、暴虐和一丝惊惧的嘶吼。
他做不了任何事情,因为那六道意气,本就源自于他自身——黎诚早就与他归一了。
若要清除它们,就像要清除自己的一部分。
在最终成就裁定之前,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强行去做,只会导致自身权柄的动荡甚至崩溃。
他只有成就裁定才能解决它们,但他成就裁定必然要先解决它们。
铁王座上的意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六道意气潜伏下来,感受到那如鲠在喉的威胁。
牢房中,黎诚已经彻底化作虚无,只有那句古老的诅咒与誓言,似乎还在石壁间幽幽回荡。
“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
抗争之冠已然传承,来日必然星火燎原。
六道意气,蛰伏待机。
未来如何,谁也没有分说定数。
但押上自己的一切的男人破坏了最糟糕的结局,而后笑着朝着幕后的恶徒从容不迫地行礼,大跨步走进了历史的阴影。
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