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裂之野。
李夏芒说出“我于此戴冠”时声音不大,但整个战场的视线都被他吸引了。
那顶在他头顶隐约浮现的冠冕,非金非玉非珠非翠,亦非钢铁荆棘。
它粗糙丑陋,像是一堆从战场废墟里随手捡来的残破兵器胡乱拼凑成的——有些甚至不能说是兵器。
有豁口的柴刀,有锈断的长矛,有卷刃的镰刀。
“成了!”
苏半夏收回手,感觉到某种“权限”正通过那冥冥中的联系,从极其遥远的地方分流出落到了李夏芒身上。
李夏芒闭上了眼。
无数在压迫下发出的怒吼冲刷过他的意识。
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底深处那点属于小人物的怯懦和犹豫已经被彻底烧尽了,只剩下一种平静冷酷的坚定。
他就像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炬,瞬间吸引了天裂之野上所有第二重异常历史存在的注意。
“目标确认!”
“是戴冠者!”
“权限波动异常!与战争之王不符!”
“威胁等级……重新判定……最高!”
“优先清除!不计代价!”
带着几分惊恐的指令在第二重异常历史的战争网络中飞速传递,原本如同绞肉机般与六百根源缠斗的庞大军势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滞,紧接着超过七成的火力全都调转了方向。
那是海啸、是钢铁、是毁灭、是死亡!
目标只有一个——
刚刚戴冠,气息鲜明的李夏芒。
“护住他!”
有行者高呼。
不用命令,所有行者根源都在瞬间做出了反应。
一道道手段浮现,五色毫光、阴阳二气、山河社稷虚影、星辰万象投影、沼泽般的血泥……
各种根源级的手段毫无保留地展开,交织着死死拦在那毁灭海啸的前方。
轰——!!!
空间像玻璃一样碎裂,又像黏稠的胶质般被肆意揉捏。
无数行者闷哼倒退,更有些身体素质稍弱的,当场受了些轻伤,这也才勉强撑住了第二重异常历史不计代价和战损的第一波最狂暴的冲击。
而第二重异常历史的军势损失更重,但他们丝毫没有停顿。
无数装具踏着同伴和敌人的残骸,以最标准的战术队形沉默地压上。
那些巨神般的战争兵器上更多的炮口开始充能,暗红或幽蓝的光芒再次点亮。
从军势的最深处,更有十几道格外沉凝恐怖的气息撕开层层叠叠的护卫,笔直地朝着李夏芒所在的位置冲杀过来。
他们同样是个体伟力走到某个极致的强人,手中持着形态各异的遗产,朝着李夏芒杀来。
“滚!”
李夏芒怒吼一声,黑红色的斗战死域铺开,炙热的血气带来狂风热浪,瞬间铺满了前方数十里的扇形区域。
但那十几个根源存在配合无间,搭配悍不畏死的敢死队们吃下第一波血煞,而后径直穿透了血海。
血煞缠绕上他们的身体,却被他们体表升腾起的力场消磨。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全身覆盖在厚重的暗金色装甲下身高超过三丈的巨汉,他的装甲上布满了粗大的铆钉和狰狞的撞角。
他没有持握任何明显的兵器,但一双金属巨拳上,缠绕着肉眼可见的不详的黑色波纹。
他无视了身上不断侵蚀装甲的血煞,一拳轰向李夏芒。
与此同时,另外十数道根源气息也已杀到,其中有一半被其他行者根源拦下,也有八人围杀向李夏芒。
八名根源强人,上百件不同的根源级“遗产”——他们目标明确——不惜一切战损和代价,要在最短时间内,点杀李夏芒。
巨汉硬抗着血煞和其他行者的围攻,暗金装甲不断破损、融化,又在他怒吼声中,从体内涌出新的金属物质快速修补,强行撞开了一道缺口。
一众根源反应不慢,却也低估了第二重异常历史的决绝,他们虽然勉强支援而来,但第二重异常历史为了这一刻,显然投入了最精锐的力量。
巨汉硬抗着血煞和其他行者的围攻,暗金装甲不断破损融化,又在怒吼声中从体内涌出新的金属物质快速修补。
他像一头疯狂的钢铁犀牛,强行撞开了一道缺口。
而后吟诵声骤然响起,书页无风自动,镇得李夏芒血煞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就是这一瞬间的凝滞。
生有蝉翼的刺客背后的薄翼高频振动,发出尖锐的嗡鸣,速度骤然飙升到极致,化为一道几乎无法捕捉的透明流光,绕过了行者的封锁。
不可见的长刀带着森寒直刺李夏芒的眉心——
持着人脸木杖的人将木杖上浑浊的眼球对准李夏芒,灰白死光跨越空间照射而来。
配合之精妙,杀机之凌厉,封死了李夏芒所有闪避和硬抗的可能。
旁人剑光回援,却已慢了半分。
若水惊呼一声,道果山猛地下压,护住余波中的苏半夏,已是无力再去援引李夏芒。
李夏芒看着那刺向眉心的透明刀尖,也看着迎面而来的灰白死光。
死亡离他如此之近。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没有惊慌,也没有绝望。
只是平静坦然,甚至带着一种轻佻的嘲弄。
“我乃戴此冠第一者。”
透明长刀的刀尖已经触及了他的眉心,锋刃割开他的皮肤,传来冰冷的触感。
但李夏芒的声音依旧平稳地继续着。
“戴此冠冕者倒下……”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看向了远处,看向了那无数仍在泥泞中挣扎呻吟的生命:“自有新戴此冠者生!”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夏芒被一刀贯穿眉心,而后灰白色的死光将天心光海寸寸湮灭吞噬。
若你能滴血重生,那便熬干你每一滴血!
李夏芒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他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颈,遥遥看向了某个方向。
那里,是刚刚平定不久的故土里某个刚刚经历战火百废待兴的山村。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将最后的话语送入了那冥冥中已然建立的传承中。
“后来者,接过我的旗帜……”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永无种族甘愿十世为奴,更永无种族理当十世为尊!”
最后的余音,袅袅消散在战场上。
“目标确认清除。”
“戴冠者李夏芒,已死亡。”
“但战争之王……仍未回归既定序列。”
战争还在继续,仿佛李夏芒的戴冠和生死,业不过是几分波澜。
……
一个教书先生把教案放好,整理放在书架上。
“咦?”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永无种族甘愿十世为奴,无有种族理当十世为尊……”
星火落下。
这教书先生好像看到了一块石头变成人形朝他招手,而后在一瞬间同他讲了好久好久的故事——讲了好久好久的道理——
但最后,那个年轻人也只能和他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做能打破这一切,还请后来人努力。
“抗争之人”的冠冕,没有因为第一位戴冠者的死去而消失。
它如同野火般永不停歇,它永远在寻找新的燃烧着炽热不甘的承载者。
抵抗之人是杀不完的。
一个人倒下,千千万个人又站起来。
这顶冠冕注定与鲜血和牺牲相伴,也注定生生不息。
……
李夏芒睁开眼睛,眼前是刺眼的太阳。
“我……死了?”
“是。”二号的声音在他身后传来:“欢迎来到死者的世界。”
“啊?”
“主人发过誓永远不会让曾发生过的悲剧重演,在他死亡之前,他不会允许在同行的道路上有人先他一步而死。”二号说:“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