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冬眠的熊钻出树洞,像深海的巨兽浮出水面。
……
而超凡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在监察会的秩序之下,在正统结社的规则之外,也存在着广阔的灰色地带。
那里游荡着不愿受束缚的独行者,经营着见不得光的地下组织,进行着法律和道德都不允许的交易。
他们像城市的阴影,像人体的暗面,不可或缺,但永远不被承认。
“古董商”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没人知道他的真名,甚至没人能确定“他”是男是女。
人们只知道,如果你想要某些市面上绝对找不到的东西,你便可以去找古董商。
只要付得起代价,他总能搞到你想要的。
此刻,古董商正坐在店铺深处的红木柜台后,慢条斯理地擦拭一枚青铜罗盘。
罗盘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星象图,指针无风自动,偶尔会诡异地逆时针旋转半圈。
柜台前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个穿着皱巴巴西装、头发油腻的中年男人,代号“摆渡人”,专门负责在异常历史之间运送敏感货物,收费高昂,但从未失手。
中间是个面无表情的年轻女人,代号“清道夫”,擅长处理“麻烦”——无论是人还是事。
右边是个裹在厚重风衣里、看不清面容的矮个子,代号“贩子”,主干历史大半的隐秘消息,都能从他这里买到。
四个人,代表这片区域灰色地带四个最大的“业务板块”。
货物、运输、首尾、情报。
古董商放下罗盘,抬起眼皮:“几位怎么想?”
“能怎么想?”摆渡人嗤笑一声,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叼了一根在嘴上:“监察会要完蛋了,拉我们陪葬。”
“但第二重异常历史要出裁定是真的。”情报贩子低声说:“我这边三个埋在第二重的暗桩昨晚同一时间失联。”
店铺里沉默了片刻。
“所以黄昏左轮没骗人。”古董商缓缓说。
“我们这些人之所以能在灰色地带活得滋润,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强,而是因为我们熟悉规则,懂得利用规则的漏洞。可如果规则本身被重写了,我们最大的依仗就没了。”
“你要帮监察会?”
“不是帮监察会,是帮我们自己。”古董商站起身,走到店铺角落,打开一个老旧的桃木箱子。
“这些是压箱底的货,我自己都舍不得卖。”古董商说:“玩命吧,兄弟们。”
三人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都没说话。
他们懂这些东西的价值——每件都是能在关键时刻抗衡压制根源,赖以保命或翻盘的禁忌物。
“我会联系其他几个大区的中间人。”古董商继续说:“赌徒、化妆师、傀儡师、账房……这次,我们也得动动了。”
“古董店今天开始歇业。”古董商合上桃木箱子,锁好,钥匙扔进柜台抽屉:“诸位十恶不赦的恶人们,第七重异常历史外围见。”
三人转身离开店铺,身影消失在门口扭曲的光幕中。
古董商独自站在柜台后,环视这间经营了三百多年的店铺。
货架上的商品沉默地陈列着,每一件都有来历,每一件都有故事。
它们来自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历史、不同的人,最终汇聚在这里,像一座沉默的博物馆。
然后他叹了口气,吹熄了柜台上的油灯,店铺陷入黑暗。
……
纽约地下黑市,最深处那间永远烟雾弥漫的扑克牌室里。
“show hand。”
赌徒忽然把面前所有的筹码推出去,站起身就要走。
“您不看结果吗?”一旁畏畏缩缩的黑发土妹子高中生小声说。
赌徒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枚纯金的怀表,看了看时间:“突然有点急事,这局我就不看了,赢的算你的。”
“诶?”
“诸位——”赌徒笑了笑,指了指女孩:“我带来的妹妹,别欺负她。不然我回来找你们算账哦——”
说完,他转身离开牌室,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筹码打开,大——是赌徒赌的筹码——他赌中了。
这意味着女孩一下子就成了身拥数亿的有钱人。
可其他人没空管她,他们只是兀自面面相觑——他们认识赌徒十几年,从没见他中途离席过。
……
巴黎。
“化妆师”站在落地镜前,慢条斯理地戴上一副白手套。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容貌姣好,气质优雅,像歌剧院的当家女高音。
镜子里映出她身后巴洛克风格的房间,水晶吊灯柔和的光照在天鹅绒窗帘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水味。
一切都精致、奢华、无可挑剔。
除了房间角落那具尸体。
尸体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睡袍,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拆信刀。
他眼睛还睁着,脸上凝固着惊愕的表情。
三个小时前,他还是巴黎某个家族的第二顺位继承人,现在只是一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抱歉,亲爱的。”化妆师对着镜子里的尸体微笑,声音温柔:“你父亲出的价码很诱人,可惜我刚刚收到一条更重要的‘预约’。所以,你的委托,我只能取消了。”
她从梳妆台抽屉里取出一支口红,对着镜子,仔细涂抹嘴唇,动作轻盈优雅。
涂完口红,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露出满意的微笑。
然后,她看都没看角落的尸体,径直走向门口。
房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门锁自动扣死。
……
东京,歌舞伎町后巷。
男孩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加冰的威士忌,没动。
他看起来十五六岁出头,穿着廉价的连帽衫和牛仔裤,头发染成夸张的银白色,耳朵上打着七八个耳钉,像个随处可见的涉谷系少年。
这里很热闹,上班族们聚在一起喝酒吹牛,烟雾缭绕,人声嘈杂。
他安静地坐着,与周围格格不入。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中年女人抬眼看到这一切,只觉得实在太神圣了——于是她便不由自主地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摆出一副大姐姐的姿态,温柔地问:“一个人?”
她伸手去拍他的肩膀,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的表情僵在脸上,瞳孔已然失去了焦距。
周围没人注意到异常。
少年端起面前的威士忌,喝了一小口。
冰球在杯子里晃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抱歉,姐姐,我很喜欢你的身体,料想是很好的傀儡材料,但是我没空陪你玩啦~”他轻声说:“我该走了。”
少年放下杯子,站起身推门离开酒吧的门。
走后三秒,中年女人猛地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挠挠头,嘟囔了一句,然后晃晃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座位,继续和朋友喝酒。
……
上海,外滩某栋摩天大楼的顶层办公室。
总裁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中式对襟衫,戴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老派的银行家或大学教授。
办公室里装修得古色古香,紫檀木家具,青花瓷摆件,墙上挂着山水画,空气里飘着檀香的味道。
电脑屏幕上不是财务报表,也不是股票走势,而是一个复杂到令人眼花的立体结构图。
图里无数线条交错,节点闪烁,数据流像瀑布一样滚动。
“该走了。”
他叹了口气,打开抽屉,取出一张便签纸,用钢笔写了几行字。
“如有不测,所有资产按遗嘱分配。密室保险柜密码是孩子们的生日。告诉他们,爸爸出差了,可能很久才回来。”
他把便签纸压在键盘下,转身离开办公室。
……
他们不是什么好人,手上的罪孽万万千千,没有一个不该死——
但他们也出发了。
不是出于正义,不是出于责任,甚至不是出于认同。
只是因为他们清楚,这次没有灰色地带了。
要么一起阻止黑暗降临,要么一起被黑暗吞没。
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