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夏芒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垂下手臂，轻轻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第一次真正体会到，黎先生留下的这份“礼物”，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是足以让他在这混乱的世道定下自己规则的依仗。
他环视了一圈平台上噤若寒蝉的众人，无人敢与他对视。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迈开步子，朝着下山的路走去。
人群如同潮水般自动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没有人敢阻拦，甚至没人敢大声呼吸。
李夏芒就这样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下了玉皇顶。
……
山脚下，石坪上的人群比之前更加拥挤，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紧张地望着下山的路。
方才山顶那短暂却恐怖的能量波动，显然没有逃脱众人的眼睛，所有人都意识到上面在发生什么大事。
当李夏芒的身影独自一人从山道上缓缓走下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敬畏，好奇，探究，恐惧……种种情绪交织。
李夏芒没管他们，径直朝着青松先生走来。
在他身后，其他人也陆陆续续下了山。
“李兄！”青松先生迎上两步，上下打量了一圈李夏芒，笑道：“你没事吧？”
“没事。”
李夏芒摇了摇头，也微笑着对青松先生道：“先回去吧。”
“好！”
青松先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对李夏芒倒是还能保持以前的态度。
两人不再停留，迅速离开了泰山脚下。
其间有人倒是想拦住他们问问上头发生了什么，被自己上山看到了一切吓成傻逼的亲友拦住，听完他们的形容后，不由得感慨自己保住了一条小命。
三拳打跑搬山，你还上去挑衅，你比搬山还牛逼。
……
二人朝着和光谷的方向疾行而去。
直到离泰山足够远，两人才放慢了脚步。
“李兄，方才山顶……”
“搬山想强留我，我与他过了几招，他退了。”
李夏芒言简意赅，将山上发生的事说了说——当然隐去了二号和黎诚，只说自己运气好，得了山顶的机缘。
青松先生倒吸一口凉气。
过了几招，搬山退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蕴含的东西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您是……天尊？”
“什么您不您的……”李夏芒叹道：“不过一介天君而已。”
青松先生知道李夏芒有所保留，但也识趣地没有追问。
“那李兄接下来有何打算？”青松先生担忧道：“经此一事，搬山天尊绝不会善罢甘休。”
“青松先生，”李夏芒缓缓道：“李某孑然一身，漂泊无定。此次登泰山是为了一桩心事，如今心事已了，却也无处可去。”
他顿了顿，看向青松，笑道：“与诸位相遇，倒是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世道一人之力再强，终究有限。”
青松先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李夏芒看着他，继续道：“谷中的景象李某见过，人神和谐，同罪同劳，不分彼此……李某不才，身无长物，唯有一点蛮力。若先生不弃，李某想在这和光谷，寻一个落脚之处。或许，也能为这盏灯挡一挡风。”
青松先生怔怔地看着李夏芒，巨大的喜悦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胸膛，让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这意味着这位能力敌天尊的强者，愿意与和光谷这个脆弱而渺小的理想绑在一起。
青松先生只觉得鼻腔有些发酸，他建立和光谷这些年，经历了多少冷眼，受到了多少嘲讽、还有无数的打压和背叛。
他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见过太多曾经的志同道合者在利益或生死面前露出另一副面孔。
他坚持着，也疲惫着，迷茫着，不知这条路究竟能走多远，这盏微光何时会被黑暗彻底吞没。
——因为他们没有天尊。
而现在，一尊真正的“山”，愿意落到这片摇摇欲坠的土地上，为之遮风挡雨。
这不仅仅是多了一个顶尖战力那么简单——这是一种认可，一种在绝望的黑暗中看到强大同行者的希望。
青松先生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身上洗得发白的青衫，然后，对着李夏芒俯身长揖到地。
“李兄愿与我等同行，非是我青松一人之幸，更是我和光谷上下诸生灵之大幸！”
“从今往后，谷中一草一木，一人一神，皆供先生驱策！青松不才，愿为先生前驱，共襄此道，虽百死而不悔！”
李夏芒上前一步，扶住了青松先生的手臂，将他托起。
“先生言重了。”李夏芒摇头，“李某入谷，非为驱策谁人，只为寻一处心安之地，做一些心安之事。往后，还需共同面对这风刀霜剑。”
……
天裂之野。
这里的天空永远是铁灰色的，低沉得仿佛要压到地面。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大地贫瘠，植被稀疏扭曲，露出下方暗红或漆黑的岩土，其上嶙峋的怪石如同獠牙般刺向苍穹。
天裂之野最中心，不知何时建立起了一座祭坛。
数十级金属台阶之上，祭坛的最中央，安放着一张巨大的座椅。
铁王座。
此刻，铁王座前，正在进行一场规格极高的祭祀。
没有声音，没有祷词，只有上万名穿着统一制服的军官环绕着王座单膝跪地。
他们低垂着头，吟诵着一种低沉古老的语言。
随着吟诵，磅礴的精神力从他们身上涌出，汇聚向铁王座。
时间一点点过去，有人已经停止了吟诵。
在所有人都结束了吟诵之后，天地一片寂静。
而后——所有人整齐地站起，拔出腰间用作祭器的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
仿佛只有一声枪响，所有人在同一刻倒下。
良久。
铁王座上，那一直空置的座椅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
王座上空气微微扭曲，一道身影，由淡至浓，缓缓浮现、凝实。
他坐在王座之上，面容被一层流动的暗金色光晕笼罩，双目紧闭。
他置于扶手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下一刻，他睁开了眼，却沉默着没有说话。
直到过去了好久好久，他才沙哑着开口。
“我已……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