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上走,四周的金色雾霭越浓,到后来甚至像粘稠的糖浆裹在身上。
稽古感觉到了什么威胁,在鞘中低鸣,血色的煞气从他身上溢出来,在金色雾霭中撕开一道口子。
台阶走到一半时,雾里出现了什么东西。
黎诚眯眼看去,发觉那些不是实体,而是影子。
无数人影跪在台阶两侧,低着头,穿着不同朝代的衣冠。
他们不说话,也不动,只是跪在那里,像陵墓里的陪葬俑。
他们在跪拜这座山,跪拜山顶的天。
他们不是真实的存在,只是这座山记忆里的残影,是天道的附属品。
黎诚不关心这些——他抬头已经能看见山顶的轮廓了。
玉皇顶。
那里悬着一个巨大的金色漩涡缓慢旋转,那就是李世民跳进去的地方。
这本该是经过多重仪轨才能打开的通道,但是此刻作为“天”的李世民亲自为他打开了这扇门。
黎诚加快了脚步。
最后一百级台阶——金色的雾霭不再无害,它们凝结成锁链从四面八方缠过来,要把他拖下去。
天不容亵渎。
黎诚拔刀。
稽古出鞘的刹那,血色刀光劈开雾霭,斩断锁链。
刀锋所过之处,规则哀鸣,空间震颤。
他一踏地面,身形如箭,顶着滔天压力向上冲刺。
五十级。
三十级。
十级。
最后一阶。
黎诚踏上玉皇顶的平台,迈步,踏进漩涡。
涟漪荡开,人影消失,漩涡吞没了他。
……
漩涡里面是金色的。
无边无际的金色,像黄金的海洋。
黎诚悬浮在其中,感觉不到上下左右,感觉不到时间流逝。
只有金色,纯粹的金色,还有无处不在的“规则”。
那些规则像血管一样在金色海洋里生长,每一条都承载着这个世界的规则。
人该怎么活,神该怎么活,功德怎么算,业力怎么记。
它们复杂、精密、环环相扣,构成一个完美自洽的体系。
黎诚感知到了李世民,除了李世民之外,还有另一个什么东西。
他们两个就在这金色的海洋里,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但实际上金色的海洋并没有那么温和,无数道规则缠绕上来,就要把他变成这系统里的又一个齿轮。
黎诚心念一动,勉力将那些规则排斥开来。
“你来了。”
李世民的声音在黎诚意识中响起。
“那个东西还在尝试献祭我,但他还没能完全献祭我,我来压制他,你来抹除他。”
“我该怎么做?”
“放开防御,成为‘天’的一部分。”
黎诚沉默了一下,但没时间犹豫了,如果不愿意牺牲,那他又何必来此呢?
“好。”
黎诚说完,便放弃了抵抗。
金色的海洋瞬间涌上来,包裹渗透了他。
无孔不入的规则钻进他的身体,要改写他的存在根基。
一种奇异的平静降临了。
黎诚感觉自己在膨胀,无限地膨胀。
他的意识顺着规则网络蔓延,一瞬间覆盖了整个大唐疆域。
他“看到”长安街头的混乱,看到野神在阳光下燃烧,看到人类眼中的狂热和恐惧。
他看到黄河奔流,看到天裂之野的烽燧,看到田里耕作的农人,看到学堂里读书的孩童。
他成了天。
同时,他也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觉。
好像三位一体——李世民、他、还有那个陌生的灵魂,三者归于一体。
但说三者已经变成了同一人,倒也不恰当,现在他们处于一种相当微妙的状态。
既融合了,又没完全融合。
那个冰冷的意识也察觉到了黎诚的到来,它“看”向黎诚。
金色的海洋顿时欢欣鼓舞起来,无数规则锁链从四面八方射来,要捆住黎诚把他拖进那道灵魂之中。
“滚!”
李世民的意志在黎诚身边炸开,那些射向黎诚的锁链在半空中便被崩断。
“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开始!”李世民吼道:“我来压制他!”
黎诚意念一动,尝试着操纵金色大海的一部分开始磨灭那道被李世民约束着的意识。
但在和那意识接触的瞬间,海量的信息洪流便冲进他的脑海——
其中便有已经被揭露的密语,但是似乎只有六道。
黎诚低吼一声,意志全力运转,海洋好似磨盘般旋转起来,将那道灵魂一寸寸磨灭。
那意识发出无声的尖啸。
它仍在沉睡,但沉睡中也能感觉到自身被磨灭的痛苦。
它本能地挣扎起来,更狂暴地试图抹灭李世民的自我,让他彻底失去抵抗的能力。
而一旦李世民失去自我,那献祭便完成了。
这是一场意识层面的角力,没有刀光剑影,但比刀光剑影更凶险百倍。
在磨削那灵魂的过程中,黎诚同时感觉自己在被撕裂。
他的意识开始出现裂痕,有陌生的念头不断地冒出来——
凡忤逆逃避者,都当有罪。
凡不歌功颂德者,皆当有罪。
凡弱小无能者,皆当有罪。
凡见我不叩首者,皆当有罪。
凡非我族群者,都当有罪。
凡阅读思考撰写者,都当有罪。
——那是那个冰冷意识的信条,是它存在的根基。
现在这些信条像病毒一样,试图感染黎诚的思想。
“滚出去!”
黎诚咆哮,将自己被污染的部分直接切除,灵魂碎裂的痛苦如潮水般涌来,但他没停。
不能停,停了就彻底完了。
他咬紧牙关,下手更狠,那个冰冷的意识在金色的海洋中一点点被抹除。
快了。
就快成功了。
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能把它抹杀——时间足够!
一切似乎在往成功的方向走——但变故来得总是毫无征兆。
黎诚还在奋力同那道灵魂鏖战,但他体内——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缓缓凝结出来。
一顶冠冕。
它从虚无中浮现,像是用碎石和铁屑熔铸而成。
它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黎诚的意识核心里。
与此同时,一个宏大的声音在他心间响起。
那声音是如此平静漠然,却又带着铁与血的回响。
和外面那个冰冷意识如出一辙,但又更加清晰,更加深沉,更加……至高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