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鼓声都停了,但山顶那团金光还在膨胀。
像一颗新生的太阳悬在天顶,光芒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洒下来,覆盖了整个泰山。
山下所有人都还跪着。
文官武将黑压压一片伏在地上,没人敢抬头,也没人知道该不该抬头——
封禅结束了,但好像有什么东西才刚刚开始。
黎诚站在人群前列,他没有跪,只是仰着脸,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金色苍穹,感觉到什么东西变了。
像一条奔流了千万年的大河,突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水流的走向就从此不同了。
最先察觉到变化的是那些神官——跪在前排的神官们忽然骚动起来。
李氏一个神官猛地捂住自己的额头,喉咙里惊骇到发出嗬嗬的怪声。
“我的力量……我的力量在消失……”
“怎么回事?”
“圣人!圣人饶命!”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他们全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积累的香火一点点被抽离。
黎诚冷眼看着。
这就是李世民要做的第一件事——收权。
把所有伟力全部收归国有。
神官和野神们不再是个体,而是国家的“财产”。
他们的力量不属于自己,属于这片天地,属于那个刚刚化身为天的圣人。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所有神官和野神们一时全都失去了所有力量,天空中的金光微微闪烁了一下,然后开始回落。
重新分配开始了。
无数比头发丝还细的金色光点复又像春天的细雨般从天空中飘飘洒洒地落下来。
黎诚伸手接了接,感觉到一点微凉沁入皮肤,然后是一种奇特的“连接感”。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自己体内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苍穹深处,连接到那片金色的光里。
他能通过这根“线”感觉到许多东西——
“自今日起,人神共序。”
一个声音在所有人心中响起。
平静,威严,不容置疑。
“凡大唐疆域内,一切生灵,无论人神,皆录籍在册。新生野神,视同婴孩,由钦天监下设孕婴堂收养教化。所有愿力尽皆收归,依律分配。”
声音顿了顿。
“旧有神道官僚体系,即日起废止。新设‘天官’之制,承天应命,以功德定品秩,以善恶定赏罚。有功者,天自授职;有罪者,雷霆加身。”
“此令,即刻施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黎诚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神位悄无声息地化开,顺着那根“线”流回天空。
黎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感觉失去了香火愿力的加持,就好像物理世界失去了王小明一样。
至于王小明是谁……是黎真班上的一个路人。
黎诚重新抬起头看向四周,人群还跪着,但四周的气氛已经变了。
之前的恐慌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
野神发现自己的力量连同香火一并被抽干了,但又有稳定的香火通过“线”缓缓注入他们体内,刚好够维持他们形神不散。
“圣人有令,都起来吧。”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众人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老者从一侧走上前。
是钦天监的监正。
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走到山脚下搭建的高台上,展开绢帛,开始宣读。
孕婴堂怎么建,户籍怎么录,香火怎么分配,力量怎么申请,天官怎么考核……
条条款款,细致得让人头皮发麻。
黎诚听了一会儿就转身离开了。
从今天起,这个大唐就不再是以前那个大唐了。
李世民用最彻底的方式,把整个国家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
每个人每个神都是机器上的一个齿轮,齿轮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转动。
而李世民决定齿轮是谁。
——完美,高效,而且——永恒。
……
新政推行的速度快得超出所有人想象。
没有扯皮,没有推诿,没有阳奉阴违。
因为所有的“执行者”,都是被天道直接指定的人选。
这些人里,有原本郁郁不得志的小官,有出身寒门的读书人,有在乡间默默行善的老人,甚至还有田间地里的野神。
在天道的指定下,这些有功之人获得了力量,一夜之间就成为了天君乃至天尊。
现在的李世民,已经能够人造天尊了。
他不必生产力量,他只操控力量,赋予他人。
第一个月,各州府的孕婴堂就建起来了。
孕婴堂里没有神像,没有香炉,只有一排排摇篮,一张张小床,还有穿着素色袍服的“嬷嬷”。
这些嬷嬷大多是本地心地善良的妇人,被天道选中,脑子里自然就知道了该怎么照顾那些新生的野神。
新政施行后,所有新生的野神一旦被路过的百姓发现,就会被送进孕婴堂。
嬷嬷们教他们认字,说话,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
等到他们心智成熟了,就会被安排进各地新设的“蒙学”,和人类的孩童一起读书。
学一样的经典,守一样的礼法,考一样的科举。
人神之别,从源头就开始模糊。
……
第二个月,力量管制全面落地。
旧有的强弱全被颠覆,强者一夜跌落尘埃,弱者一夜直达无上。
做好事者积攒功德,做恶事者积攒业力。
功德这一刻才真正从某种货币变成了和它原意相符的东西。
而神力的使用也越发简单起来。
想用神力治病?
——可以,付出功德。
想用神力搬运?
——可以,付出功德。
想用神力战斗?
——可以,付出功德,而且要自己承担后果。
若你恶事做多了,业力积攒到一定程度,还未曾用做好事积攒的香火功德抵消……
若你是人,那你便天人五衰。
若你是神,则断了香火供养。
对如今秩序下的野神而言,断了香火供养就等于断了香火来源。
对野神来说,那是比死更可怕的事。
也有不信邪的——
陇西李氏有个旁支子弟,叫李戡。
他生前是个武痴,死后成了家神,一身武力在天君里也算好手。
新政推行后,他被收走了大半神力,憋了一肚子火。
一天在酒楼喝酒,和邻桌一个野神起了口角,对方骂他是李家的狗,他脑袋没转过弯来,还以为自己是当初的身份,直接调动神力一掌拍过去,把对面的人给拍死了。
然后,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他身上的神力像退潮一样消散,力量一路下跌,直到变成一个毫无力量的寻常野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