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击波把堆在码头边缘的两排油桶掀进了海里，浮油迅速在港湾里扩散开来，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彩光。
第二枚命中了一号油库。不是油罐，是油库旁边的泵房。
钢筋混凝土的房子像纸糊的一样塌了，高压管线断裂，里面残存的燃油喷出来，被爆炸的火光点燃，一条火柱窜上三十米高，黑烟在几秒钟之内，就遮住了半个港湾的阳光。
第三枚落在了弹药堆场的边缘。
幸好那堆箱子里装的是步兵迫击炮弹，不是航空炸弹。
即便如此，殉爆还是开始了。
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像过年放鞭炮，弹片横飞，几个趴在地上的士兵被掀飞出去，摔在码头的混凝土板上再也沒爬起来。
第四枚炸中了港内的一艘下锚的运输船，船体被炸开一个两米见方的大洞，海水灌进去，船头开始下沉，船尾翘起来螺旋桨在空转，船上的水兵往海里跳，海面上到处是人头和救生圈。
第五枚是哑弹，砸穿了二号码头的木板，插在淤泥里没炸，但这比炸了还可怕——谁也不敢靠近，工兵得冒着随时爆炸的风险去拆。
六架B-24这一波一共扔了三十一枚炸弹，命中的不过四枚。
但四枚造成的连锁反应已经够了：油库燃烧、弹药殉爆、运输船沉没、码头瘫痪。
黑烟笼罩了整个拉包尔，遮天蔽日。
零式战斗机终于爬升到了八千米，飞行员已经把油门推到底，螺旋桨的转速到了红线，发动机在稀薄的空气中剧烈喘振——像一头跑断了气的老牛，肺里全是火，腿却迈不动。
九千五百米，零式的升限已经到了极限，机翼开始抖，操纵杆变得僵硬，再往上爬就要失速。
而B-24在一万米的高度悠闲地转弯，大半的炸弹扔掉，飞机轻了，飞得更轻松，更快，投弹的角度更加刁钻……
最后，零式的飞行员只能透过座舱玻璃仰望着那些灰白色的机腹，目送它们在自己头顶慢悠悠的盘旋，仿佛遛弯似的随意丢炸弹。
他们有些绝望——追不上，真的追不上。零式的肺门都要喘出来了。
地面防空炮开火了。
25mm和127mm的炮管朝着天空喷出火舌。
但炮弹飞到一万米需要将近二十秒——二十秒，B-24已经飞出去两公里了。
炮手们根据光学测距算出的提前量，等炮弹到了目标的高度，飞机早就不在那个位置了。
就算运气好有一片弹幕刚好覆盖了航路，B-24只需要轻轻转一个弯——三度、五度的修正，就绕过去了。
高空中的飞机看地面的高射炮，就像人看远处的蚂蚁搬家，从容得很。
有几架解放者飞行员在躲过炮弹后，还挑衅似的在空中晃了几下翅膀，这让地面上的炮兵们顿足抓狂——是赤裸裸的羞辱。
三川俊一站在指挥部楼顶，望远镜从手上滑下来，挂在脖子上晃荡。
黑烟从他的基地升起，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他咬牙切齿骂道：“都是一木这个混蛋，进攻失利，让敌人的机场落成。从今天起，拉包尔怕是再无安宁之日了。”
他一语成谶。
果然，解放者留下一地鸡毛飞走后不久，地面上的大火还没扑灭，几架空中堡垒就大摇大摆地飞来，开始投弹。
三川俊一又跑了出来，看着地面炮火和战斗机对这些高空怪兽无可奈何，他再一次忍不住的大骂川口这个废物，如果不是耽搁了行程，拉包尔怎么会有今天这样被动挨打的局面？
十几分钟后，几架空中堡垒消失在远处的天空。
就在所有人以为结束了的时候，瞭望哨的注意力都在瓜岛方向时，这几架空中堡垒又像幽灵一样，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瞭望哨第一个看见它们——南方的天际线，几个小黑点，还是那个高度，还是那个编队。
“敌机！又来了！还是他们。”这次喊得比第一次还尖。
码头上刚松一口气的工兵瞬间僵住，两秒钟后又开始忙乱起来，连续这样折腾，他们快喘死了。
有人咒骂：“这群白鬼，肚子里到底藏了多少炸弹？”
消防队刚刚扑灭了油库外围的明火，正在收拾水龙带，听见警报抬头一看——六架空中堡垒已经在头顶了，没有编队盘旋，没有调整航向，直接打开弹舱，把剩下的炸弹一股脑的往下扔。
出来时范德格列夫特少将说了，首先保证飞机的安全，然后是投弹炸中敌人，让萤川人一天到晚不得安宁，就算达到战略目的。
第一波炸弹落下来的时候，消防车还在跑道边上没开走。
两枚燃烧弹砸在跑道东端的机库区，火苗蹿起来比第一次还猛。
不是要害，但刚好烧了营房，士兵们刚从掩体里跑出来准备再次炮击，现在又得回头去救自己窝。
第二波落在了码头西侧的临时堆场。
那里堆着刚从运输船上卸下来的淡水桶和干粮箱。
这些不是高爆弹，是杀伤弹——弹片横扫，巨大的铁皮桶被打得千疮百孔，淡水哗哗地淌了一地。
士兵们扑上去想堵漏洞，但水太急，堵不住，很快就溜完。
干粮箱炸开了，饼干和肉罐头滚得到处都是，混着泥和水，变成了一堆废物。
第三波最缺德——两枚定时炸弹，不知道落哪了。
一枚插进了跑道旁边的排水沟里。
另一枚穿透了指挥部门前的车棚顶，砸穿了水泥地。
所有人都不敢动了。
工兵趴在地上用听诊器听寻找定时炸弹，好容易找到了位置，它爆炸了，带走了十几条命。
经过这连续三波打击，机场部分跑道不能用了，码头混乱到不能卸货了，已经下锚的货船起锚准备转移，到处乱成一片……
这次真的扔完炸弹的四架空中堡垒从容地转弯，编队，然后慢吞吞消失在南方的天际线。
跟第一次一模一样，但谁也不敢保证它们不会第三次回来。
三川俊一蹲在指挥部墙角，头顶的天花板上被飞起的石头砸穿了一个洞，阳光照进来，他盯着那个洞，一声不吭，内心却把陆军骂了个遍。
他哪里知道，就在他骂陆军的时候，陆军的百武浩吉中将站在指挥所门口，把他们海军也都骂了个遍……
八月的最后二天，联合舰队的主力，如期驶抵拉包尔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