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刻还在因为那愈发做大的恶寒,而几乎活活冻毙的士卒、修士。
随着这一声哼出,都是立竿见影的当场好转。
那股好似从骨髓里渗出的阴冷,如退潮一样没的干干净净。
惊愕之中,他们不住的摸索着自己全身,想看看是不是自己已经死了,所以才没有了感觉。
还有一些,则是直接掐了自己胳膊一把。
生疼,没死,真好了?!
船头的将领怔怔站在原地半晌,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不是朝天上,更是不是朝祭台,而是朝着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身后的人愣了一瞬,随即哗啦啦跪倒一片。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因为那一声哼,不是哼给他们听的。
那一声哼,是哼给那个东西听的。
岸上,祭台旁的修士们僵在原地,手中的幡旗忘了摇动。
被他们聚集过来的村民,则是直接停了下来,担忧又好奇的看着四周。
想要知道究竟怎么了。
站在杜鸢身边的大魃认真端详着船队上面。
圣人刚刚一声哼出,直接哼碎了沾染其上的阴毒玩意。
不过让它惊讶的是,此物怕是出自相当高位者之手。
因为圣人都出手了,这玩意居然还没有彻底消失,而是在挣扎着,试图重续聚拢,继而附着回去。
大魃都看得出来,杜鸢自然也看得出来。
所以当即道了一句:
“泯顽不灵,负隅顽抗!”
也不用什么神通,或是摔出什么法宝。
就只是道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下面的所有人都是赫然看见了,大魃和杜鸢所见的那股正在试图重聚的阴冷之气。
且随着这一句话落下,那勉强聚拢出个形状的阴冷之气,都是被彻底冲散,继而消失无踪不说。
他们甚至还听见又像是从天边,又像是从那阴气之中传出了又惊又怒的一声:
“居然又是你!你果然要斩尽杀绝不成?”
听着很陌生,但肯定也是那群人里的。
所以杜鸢毫不客气道:
“斩尽杀绝又如何?你们这般歪门邪道,我只恨没能早点处理干净!”
杜鸢的回答让藏身于某个间隙中的四时天君震怒无比。
但也只是怒了一下。
毕竟,身上的捆仙绳,随着它和杜鸢勉强打了个照面。
就愈发收紧,勒的它金身好似崩裂。
“好好好!既然你也来了此间,那我们不妨之后慢慢算账!”
杜鸢嗤笑一声道:
“天天在这儿放狠话,却又回回都不敢当即下场也就罢了,甚至还屡屡吃瘪,你们啊,未免,太过好笑了?”
一句话,就给对方呛的再也没有办法开口。
间隙之中的四时天君,脸色青红椒加,变换不停,好似炒菜。
它很想大声反驳,乃至当即下场。
因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来。
可问题是,身上捆仙绳至今都绑着,出去找这厮晦气的同伴,不是死了就是没了。
之前更是惊闻齐齐云动,最后也灰溜溜回来了...
所以,它只能继续躲在间隙之中,死死盯着杜鸢疯狂生怒。
好似这样,就能靠着怒火中烧,隔空烧死杜鸢一般。
最终,随着一块金身碎片都被捆仙绳勒的碎裂落地了。
它方才撤回视线,就此退走。
不得不说,它们自己人都看不上它们,继而单走,是真的挺正常的。
除了生来就有的一切尊贵外,别的,什么都不是。
和这群虫豸一起,自然是什么大事都干不成的。
岸上的人自然感觉不到这些。
他们只看见那股阴冷之气彻底散了,只听见那句“斩尽杀绝又如何”在空中回荡,只看见船队上方那片天,忽然间就清朗了许多。
然后有人打了个喷嚏。
是船头那个将领。
他打完喷嚏,愣愣地跪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这样跪着挺尴尬的——
他连那个声音从哪儿传来的都没搞清楚,更别说弄清楚那个说话的人是谁了。
可他不敢起来。
这不仅仅是怕杜鸢怪罪。
更因为他身后的人还跪着,等着他拿个章程。
他怕自己一起来,他们也就跟着起来了,到时候,落下的不敬之罪,就更大了!
于是他只能继续跪着,眼珠子悄悄往四周看去,想找出那个说话的人来。
可终究肉眼凡胎,看不见真人。
只能求助的看向身旁修士,对方当即会意。
继而点燃一张符箓,示意他能开口了。
下一刻,将领的声音经符箓加持,响彻了整个水湾。
“敢问是何方高人在此?下官周远,忝为大弘朝廷特使,奉旨出海寻仙——”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出海寻仙。
这四个字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半年前离京时,他带着五千精锐、三百修士,二十五艘楼船、满仓的符箓法器,粮食珍宝,浩浩荡荡驶向水渊。
陛下亲自送到津口,握着他的手,痛哭流涕道:
‘周卿,天下存亡,朕付与卿了。’
他那时跪在船头,热泪盈眶,恨不能剖心以明志。
然后呢?
然后在海上飘了半年,飘到弹尽粮绝,飘到人心涣散,飘到那传说中有仙宫的水域转了三遍,什么都没找到。
什么都没有!
没有仙山,没有仙人,只有越来越浓的雾气,越来越冷的海风,还有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来的东西!
起初只是一两个士卒做噩梦,后来整船整船的人开始感到恶寒,不管添多少衣物,都是不管用。
再后来,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附在背上,往他骨头里去!
“返航!”
看着什么都不知道,就如数中招的船队。
他只能咬牙下达了这个命令。
不然,不返航还能怎么办?继续飘下去,一直到全军覆没,连个回去报信的人都没有?
可返了航,回去怎么跟陛下交代?怎么跟那些等着仙人救命的百姓交代?
现在想来,可能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戏。
毕竟,出海寻仙,这出的也不是海啊!
“下官无能,遍寻仙宫不得,只得返航。”
他垂下头,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