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出声。”杜鸢轻声道,“先看。”
码头上,村人们陆续将搜罗来的福字门神抱到老村长脚边。
五花八门,有的红纸已泛白,有的墨迹模糊,还有几张被烟熏得发黑。
那两个修士上前,蹲下身检视,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对着那些物件照去。
镜面泛起微微青光,那些寻常的纸张上,隐约浮现出淡淡的纹路——那是香火愿力的痕迹,微弱却纯正。
毕竟虽然只有一家供奉,但不管是福字还是门神亦或是灶王爷,都是正统!
两个修士一张一张翻看,神情专注,但杜鸢注意到,他们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紧张。
倒像是压制着什么。
检视完毕,其中一人朝军头点点头。
军头愈发松了口气,转身对村民道:
“张家村对吧?现在,所有人站好,不许动。”
“站好?还有就是,军爷,咱们村子改姓了,不叫张家村了,叫王家村了!”
老村长不解之余,也想着王承嗣的交代,解释了一句。
“恩?改姓王了?算了,无关紧要!你们少废话!”军头愣了一下后,马上喝断他,转身朝身后一名官兵使了个眼色。
那官兵会意,从船上抱下一只香炉,摆在码头正中,又提来一桶清水,放在香炉旁边。
村人们愈发不解。
他们望向远处那些同样被小船登岸的村子——李家村、赵家坳、周家渡。
为了抱团取暖和防止水匪劫掠,周边的村子都挨着修不说,还都能被对方看见。
方便随时支援。
此刻,每个村子的码头上,都是同样的场景:
村民被聚集,福字门神被搜罗,香炉和清水被摆出。
而远处那支庞大的船队,依旧静静停在水面上,没有靠岸。
它们在等。
等这些村子“准备好”!
很快,楼船上的将军见岸上准备妥当,当即朝着身后点了点头。
拿着令旗的兵卒,马上开始向着岸上传达军令。
见状,岸上的军头也是立即招呼村民们说道:
“走,都拿着手里的福字,门神,还有灶王像!跟着我们走!”
“还要喊,大声喊,不能喊什么具体的,就是喊出声来!”
村人们愈发不解,但碍于那个贻误军机的名头,都是不敢问。
只能闷头跟着,然后开始扯着嗓子嘶喊起来。
五支队伍,从五个方向,渐渐汇聚到那处半月形滩涂上。
最先到达的是李家村的人,他们绕过芦苇荡,沿着水岸线往中间靠。
紧接着是赵家坳的队伍从土丘后转出,周家渡的村民深一脚浅一脚穿过泥泞。
王承嗣待过的张家村——不,如今该叫王家村的队伍从正前方接近。
还有更远处一个小村落的人,稀稀拉拉百来口人,也从水湾那边绕了过来。
起初只是几股人流各自向前,但随着距离拉近,他们开始自然而然地靠拢。
于是五条队伍渐渐连成一条。
从高处看下去,就像一条蜿蜒的长龙,沿着水岸缓缓蠕动。
龙头是走在最前面的那几个村子的青壮,龙身是扶老携幼的村民,龙尾还拖在后面,被后续赶来的人一点点接上。
那些褪色的福字、卷边的门神、烟熏火燎的灶王像,被高高举在队伍中,随着人群的移动轻轻晃动,像无数面旗帜。
村人的呼喊声依旧粗粝杂乱,但此刻汇聚成一条长龙后,那声音便不再是单纯的嘶喊——而是一种绵延不绝的、独属于活人的声浪。
从龙头传到龙尾,又从龙尾传回龙头,在这片空旷的水岸上回荡。
杜鸢与大魃依旧站在老槐树下,远远看着这一幕。
“这倒是有点意思。”大魃眯着眼,“他们把人都聚成长龙,是想让那些福缘气运还有香火愿力借着人气汇聚一处?”
杜鸢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条长龙缓缓向那处半月形滩涂移动。
滩涂上,一座简易祭台已经准备妥当。
几个修士站在祭台旁,手里各执一面小幡,神情专注。
而在祭台后方,那支庞大的船队依旧静静停泊,远远望着那条越来越长的队伍。
且在此刻,大魃和杜鸢都是看见,不少楼船的侧面,密密麻麻布满了触目惊心的抓痕。
这些抓痕,大小不一,深浅各异。
聚在一起,狰狞异常!
队伍终于抵达滩涂。
走在最前面的村民被引导着绕过祭台,沿着水岸继续往前走,而不是停下。
后面的人跟上,同样绕过祭台,继续往前走。
就这样,那条长龙没有在滩涂上聚集,而是从祭台旁边缓缓流过,像一条真正的游龙,绕着那处半月形滩涂游而不离!
龙头绕过去了,龙身还在源源不断地跟上。
远远看去,那条队伍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直线,而是绕成了一个半圆——一个以祭台为圆心、以那支船队为开口方向的巨大半圆。
那些高举的福字门神,就在这个半圆上,一张挨着一张,一面挨着一面,在风中轻轻摆动。
祭台上的修士们开始动作。
他们摇动幡旗,那些从村人和福字神像上聚拢而来的‘气数’便顺着旗尖所指的方向,越过祭台,越过滩涂,向着那支船队飘去。
大魃看得目不转睛,忽然笑了一声:
“这帮人倒是会想办法。”
杜鸢侧目看它。
大魃指着那些修士,语气调侃:
“圣人您瞧,那几个修士修为低得可怜,别说驱邪镇魔,就是来个凶一点的孤魂野鬼都能撵着他们跑。”
“可他们知道自个儿不行,就琢磨着借力!”
“借这些村民的人气,借那些福字门神的香火愿力,聚成一股,再引过去压船上的东西。”
它咂了咂嘴:
“倒也不算蠢。这法子虽笨,却稳当。人气和香火愿力虽散,但聚起来就是堂皇正道,正好克那些阴邪玩意。”
“他们自个儿没本事动手,就借外力补足!不过,这跟那些请神附体的巫婆神汉倒也没什么两样。”
“都是最为粗浅的法门,唯一赢的,便是最易传播且管用!”
杜鸢没接话,只是看着那些飘向船队的‘气数’。
丝丝缕缕,源源不断,从那道蜿蜒的长龙身上升起,越过祭台,越过滩涂,飘向那支静静停泊的船队。
能够看出,随着他们借来外力,整个船队都有着的那种阴冷之感,正在慢慢消散。
大魃也看见了,随口道:
“起效了,但看样子沾染太久了,所以还得等等看。就是没看出来,他们究竟招惹了什么玩意。”
说着说着,它突然顿住。
那双眼睛,猛然瞪大,继而死死盯着那支船队,盯着那些站在甲板上的人,盯着那些人身上——
那些人身上正在被一点点压下去的“东西”。
大魃的瞳孔骤然收缩。
“圣人——”
它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方才那副看热闹的调侃,而是惊愕出声
“旧天?”
杜鸢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看出来了?”
这支船队,招惹到的不是旁余,正是旧天一脉。
就杜鸢对旧天一脉的了解,不得不说,也真亏,他们居然还能回来。
正常来说,全军覆没,怕是都算幸运了。
但杜鸢也没想到,这群人会是如此的阴魂不散。到哪儿都能遇见来...
大魃同样愕然,随即又是释然。
圣人都惊动的地方,肯定大有问题,那群人在,也不奇怪。
只是如此一来,他们用出的这个只是胜在便捷的粗浅法门。
怕是...
大魃这边才是这么想着,船队那边便是出了岔子。
原本很多因为浑身冰冷,恶寒不止而缩在甲板之下的士卒,修士本来都因为岸上的气数被借过来,而好上不少。
负责看护的人正欲上去报喜。
就突然觉得眼前一黑,继而自己也跟着发作了。
连带着给出这个注意的修士,都是强忍着恶寒惊恐说道:
“将军,不好,咱们惹到的玩意,太凶了!哪怕借了人气,也还是压不住不说,还把它刺激到了!”
那将军也没好到那里去,此刻整个人都瘫倒在了船上。
想要说话,且死活张不开嘴。
眼瞅着就要一命呜呼的时候,杜鸢也终于出手了!
不用多做什么,更不用如他们这般又是聚拢人气,又是借来愿力的大费周章。
杜鸢不过是:
“哼!”
一声鼻哼,乾坤斧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