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起一宫,本身便是惊天动地的事情。
更遑论,竟是在这等节骨眼上,有人另起炉灶。
这意味着什么,光是细想,便足以令人脊背发凉。
尤其大魃——论及震骇,三人之中,它当属最甚。
它是自未来漂泊而来的无根之人,与杜鸢相似,却又终究不同。
但与杜鸢一样,在被对方一语道破之前,它从未觉得此间可以是家乡。
这不独因这里神仙妖魔遍地,天地辽阔得漫无边际。
更因太多细节,与它记忆中的故土,全然对不上号。
最鲜明的一处便是:它的故土,亦有“三教”之说。
然而那三教,与此刻的三教迥然相异。
它那时代的三教,并非执掌天下的教派势力,而是三种流传深广的学说。
若真要论及和此间三教更加贴近的三教之说,那更符合这个世界认知的,应是——人、阐、截!
洪荒肇始,圣母抟黄土以造人,三教分立,人道为尊。
以及什么龙凤大劫,巫妖之祸,十日凌空云云。
这些,它几乎能倒背如流。
可眼前的一切,偏偏无一能与之一一印证。
没有圣母造人,没有祖巫,天上更没有十个太阳。
这是神道为尊、四大至高共掌寰宇的世道:
人如蝼蚁,妖似蝗虫,卑贱得形同尘泥。
后来,世间虽也有了“三教百家”,可那并非它耳闻的洪荒三教,而是后世通称的儒释道三家。
于是,桩桩件件,都让它笃信自己置身于一个全然迥异的世界。
直至杜鸢点破——它并非流落异乡,而是走在了时间的身后——哪怕是那一刻至今,它仍难以全然信服。
而此刻,它却对这一点,有了深入骨髓的领悟——
兜率宫,终于出现了。
对上了啊,一切终于都对上了啊!
对藏狐和老人,兜率宫三个字,只是再说,道教祖庭的根基可能都要被彻底动摇。
而对它来讲,这三个字,像是整个洪荒!
压的它喘不过气,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它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因为三个字的出现,而终于确认“此处是家乡”。
说来可笑。
它见过尸山血海,见过神祇陨落如雨,见过天地倾覆又重塑。它以为自己早已不知何为“震颤”。
可此刻,它分明感到指尖在微微发抖。
因为兜率宫在那里!
那是它的记忆里,老君讲道、炼丹、垂拱而治的地方。
那是它的故土典籍中,老子化胡的起点,封神之战的幕后。
那是它儿时听过的说书人口中,那位白发白须的老者,拂尘一摆、袖里乾坤的所在。
而在那一切发生之前——在它成为“故土”之前——它,此刻,落成!
所以,此间不是异乡。
此间是它的故乡,只是还未来得及成为它记忆中的模样。
大魃沉默良久,心头悲戚。
“噗通”一声,大魃不知何时,跪倒在了地上。
大世重临,圣人初显,我竟然在这么早的时间线上?
它想过杜鸢可能是古早小说中的洪荒圣人,数值爆炸,但真的没想过会是这么一个‘洪荒圣人’。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大抵就是这般了吧。
可这样一来,我还要在等多久?到了那个时候,我又真的还记得家乡吗?
大魃被彻底击溃,呆愣一旁,不知所措。
老人则是急促的呼吸了几下后,急忙转身拜道:
“弟子知错,弟子原意受罚,只是恳请前辈,查明一切,还我道家一脉一个真相!”
他的想法,简单直接。
不管杜鸢究竟是什么想法,对祖庭又是不是打算取而代之。
他都是正儿八经的道家出身。哪怕另起炉灶,香火情依旧在。
所以,他不求对方能对自己轻拿轻放,他希望对方能替自己这个无能之人,弄明白祖庭究竟怎么了。
因此老人没有抬头,依旧恳求道:
“弟子无能,守不住祖庭,护不住经箓,连祖师长什么模样都快记不清了。”
“弟子不求解脱,不求宽恕。”
“只求——”
他顿住。
良久,才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将那句话续完:
“只求道尊,能再替弟子看一眼。”
“看一眼...祖庭,还在不在那里!”
斟酌许久,他终究是将前辈改成了道尊。
他是正经受箓的道门中人,终年诵经,深知此二字的分量。
“道尊”不是“天尊”,不是“祖师”,不是对某位神祇的特定尊号。
它指向的是道本身——至高,无名,为天地母。
若祖庭真的出了问题,若那绵延何止万年的香火真的根子都快断了,他区区一个末学,连触碰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唯有眼前这位,才有这个可能去替他看一眼源头,究竟怎么了,又是否还能拉回来。
看着眼前的老人,杜鸢点点头道:
“我自然会去亲眼看看究竟怎么了。只是,你这乾坤宗掌教的位置,坐得未免太糊涂,也太失职。”
杜鸢的声音不高,但却让老人诚惶诚恐,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你说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顾着,但你却对这个天下不闻不顾,实在可气。”
“天天想着那些虚无缥缈的神人之争,却对脚下几乎丧尽的百姓不闻不问。你啊!”
老人几乎把头抵进了土里。
杜鸢摇摇头后说道:
“你的事情,究竟如何处理,事后再说。水府那边,我会亲自去处理。这边一结束,我也就回去祖庭走一趟”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老人身上,语气冷了几分:
“至于你,不必再在这里自怨自艾,更不必求我宽恕。你是乾坤宗掌教,是皇崖天道家的执牛耳者,哪怕只剩下你一人,哪怕底蕴尽失,你也该做好你要做的事情。”
“立刻传令下去,召集皇崖天所有残存的道家门人,摒弃前嫌,牵头压制天下奇诡,以免剩下的百姓还继续受邪祟侵扰。”
末了,杜鸢眼神愈冷道:
“凡有山头不肯响应,凡有修士敢继续冷眼旁观、甚至为非作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