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的安稳恬静,竟在刹那间分崩离析,荡然无存。
侠士一声哀嚎响彻长空,天地似也为之低鸣悲戚。凛冽寒风骤然席卷而来,街前灯火被吹得剧烈摇曳,光影忽明忽暗,恍若残烛将熄。
来往路人尽皆满脸茫然地望着骤变的天候,纷纷低声嘀咕上苍喜怒无常,却浑然不知,此乃天地有情,为人间这场滔天惨事垂泪致哀。
片刻后,侠士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悲愤,抬头向杜鸢叩问:
“老祖,这到底是谁干的?究竟是何等凶徒,竟能狠戾到这般地步!”
“这可是整整一国的百姓啊!”
大成与大宿两朝国体相近,此间百姓细数下来,少说也有万万之众。
可如今,偌大的大成王朝竟沦为一座人间鬼蜮,举国生民,尽皆葬身于此!
纵是侠士一生行侠,见惯了邪祟作祟的惨状,此刻也心神震颤:
他曾见厉鬼祸乱乡野,整座村落之人的生魂被生生剥离,躯壳僵立如泥塑木偶。
他曾见无名凶物血洗山寨,满寨老小惨遭剥皮抽骨,只余一滩滩血肉瘫软在地。
他亦曾见魔怪悍然袭城,不过半日便攻破县城,将城中百姓屠戮殆尽,只留满地碎骨残肢,触目惊心。
可那些曾令他齿冷心寒的惨剧,此刻想来,竟没有一桩能与今日大成的灭国之祸相提并论!
更诡异的是,这些百姓竟对此懵然无知——明明早已魂归九泉,却仍如活人般照常起居劳作。
乍一眼望去,俨然一派繁华盛世、人间安乐。可稍稍细究,便觉处处透着毛骨悚然的诡异,令人浑身战栗。
“老祖,这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啊!”
此前在车罗,他见国王不顾疾苦、致令民不聊生,便敢悍然拔剑、为民请命。
如今见大成国破人亡,他更无半分退缩之意。
至于敌我悬殊、能否匹敌,他早已抛诸脑后。
求仙问道,本是为求心头畅快、逍遥天地。
既然今日心头积郁难平、无半分逍遥可言,那管他仙途渺茫、修为深浅,也要上前搏个酣畅,讨个公道!
否则,又有何面目直面本心?
杜鸢并未作答——他也不太清楚,这大成王朝究竟撞上了何等浩劫,才会落得这般举国尽灭的境地。
他只能隐约察觉,所有因果纠葛,皆汇聚于皇城方向...
不,并非皇城?!
按常理,这般凶戾之事的源头,多半是此处最是紧要之地。
是以杜鸢最初也下意识断定,根源必在皇宫。
可顺着气机看去,他却愕然发觉,源头并非皇宫,反倒在大成皇都的西北方向。
收回探查的目光,杜鸢对众人沉声道:
“随我来,我找到问题所在了!”
言罢,杜鸢迈步便走。侠士等人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连忙紧随其后。
起初,周遭百姓依旧载歌载舞,一派热闹喧腾。
可待杜鸢一行渐渐靠近皇都西北方向时,便是侠士与那青年,也敏锐察觉到似有一股无形之力,不欲他们靠近。
周遭的人群密度正骤然攀升——前一步尚且空旷无碍,再进一尺,便已是人潮汹涌、密密匝匝,几乎将整条街巷彻底堵死。
可这些百姓却浑浑噩噩,对此毫无察觉,只是自顾自演着活人的模样,行止如常。
这般粗浅的伎俩,又怎拦得住杜鸢?
他全然无视身前拦路的人影,既未腾空,亦未施术,只是抬脚径直向前,身侧的人潮竟自行分向两侧,如江海辟路,豁然开朗。
大魃紧随其后,踏浪而行,藏狐微愣一瞬,也连忙闪身跟了进去。
唯有慢了几步的侠士师徒,眼睁睁看着那分辟的人潮转瞬合拢,竟将二人死死阻在原地。
二人想挤入人群,却发现那密密麻麻的人影竟坚如铜墙,半分也挤不进去。
二人对视一眼,心知老祖定然越行越远,当即纵身跃上街巷两侧的墙头,打算沿着墙头赶路。
可这法子起初倒也无碍,谁知才不过十几丈,二人便惊觉,就连那墙头之上,也开始层层叠叠挤满了百姓的身影。
先不说这些皆是无辜罹难的孤魂野鬼,他们本就无法下手。
即便狠下心来,这般人山人海的阵仗,又怎可能杀得过去?
师徒二人无奈,只得赶在后路被彻底堵死之前,满心不甘地退了回来。
杜鸢依旧阔步向前,身侧人潮如江海分波,自辟坦途。
西北方向那股阴翳的气机愈发浓烈,似有实质般缠裹在周遭街巷。
杜鸢才复行数十丈出去,那股不欲人靠近的阻力陡然升级。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人墙阻隔,层层幻术已然悄然铺开。
周遭光影骤然扭曲,原本熙攘的百姓身影开始幻化重叠,有的变作模糊的虚影,好似鬼怪。有的竟化作奇形怪状的魔物,猛然扑面。
街道也在幻术中弯折扭曲,歪歪斜斜,上下起伏,甚至有丝丝缕缕的幻气缠向三人,欲要搅乱他们心神、扯住他们脚步。
可这幻术于杜鸢而言,也不过是个不入流!
杜鸢只是看了一眼,便是轻笑一声后,愈发踏步而去。
这一刻,周遭无论何种幻象与杜鸢相触,都是如冰雪遇烈阳般消融殆尽。
如此一来,杜鸢脚下步伐没有半分停滞,依旧沉稳向着气机源头走去。
紧紧跟着的大魃也不用多说,它本就阴生之物,此类幻术天然难以侵其心神。
更遑论,它还占了九凶之二,怕杜鸢也只是怕大道压胜,怕那个心中自以为的‘洪荒圣人’。
那些幻化的虚影才是靠拢,不过是被它随意看了一眼,便溃散无踪,依旧寸步不离地跟在杜鸢身后。
唯独藏狐,修为远逊二人,又属灵物,最易被幻术缠扰。
不过瞬息,幻气便缠上了它的四肢,眼前景象陡然错乱,明明是平坦街巷,却似化作万丈深渊,脚下虚浮,哪怕知道这定然是幻术之流,也还是被生生扯在了原地。
藏狐心头焦躁,心知再耽搁便要彻底跟丢,当即聚集周身法力,便要准备以它青丘不传之法,强行冲破这层迷障。
可它秘法才刚起势,杜鸢便回头看了一眼,不用吩咐。
大魃便在此刻猛然回头,秀丽如玉的手掌隔空一抓一掷,那股劲气便裹着藏狐,径直将它向后抛去——正落在折返回来的侠士师徒身前。
不等藏狐和师徒二人反应出来,大魃便是隔空留了一句:
“圣人的意思是再往前,就不是你们这点修为能够应付的了,留在此间,正好互相照应!”
说罢,大魃又快步跟上杜鸢,落后一个身位低头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