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罗百姓的行动力,怕是比青县等地的百姓还要旺盛。
自打在广场上商定了建两庙、铸鸡狗两座铜像的事,家家户户当即动了起来,可谓是没有半分迟疑。
起初,有几位剩下的大户本想独揽开销,自己出钱出力,把建庙铸像的事全包下来,只让其余百姓从旁搭把手、打打下手便罢。
可这话刚出口,就被一众百姓齐声拦下。
“仙人救的是整个车罗的百姓,不是你们几家大户!”
“要办,就得大家伙一起办!钱多的多出钱,没钱的多出力!”
至于最要紧的是那两座铜像,众人直接否决了取用府库缴获的铜条、矿石来铸造的提议。
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站出来,朗声道:
“乡亲们,自古以来,修庙立像便是积福积德的大善事。这铜像啊,依老朽之见,不如家家户户都献出一点铜器,熔在一处,用全城人的心意,铸出这两座神像!”
这话一出,满场轰然叫好。
广场中央很快便搭起了熔铜的熔炉。
模具还得再等几日,众人打算先收齐各家送来的铜材,再敲定铜像的尺寸。
顺便还能先将铜料提纯去杂,铸成规整的铜条如此到时候好操作不说。还能免得送来的铜器优劣混杂,坏了铜像的金身,那可就难办了。
消息传开,家家户户都寻出了自家的铜器送来。
大多是铜钱、铜锁、铜簪、铜锣之类的寻常物件,也有不少做工精美、意义非凡的珍品。
被众人推举为临时头人的老者,正乐呵呵地登记姓名,编纂功德簿。
忽的,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传来。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位比他还要年迈的老者,被几个仆从小心翼翼地抬着赶来。
周遭百姓见了这人,纷纷退开一步,满脸恭敬地招呼:
“哎呀,老将军您怎么来了!”
“您身子骨可还硬朗?”
“老将军,我爷爷当年还跟着您剿过贼寇呢!”
“校尉,是我啊,你的左伍长!您当年还帮我扛过一刀呢!”
...
看着热情无比的百姓,被抬着的老将军虽然神情颇为虚弱,但也勉力回应着百姓们。
记名老者连忙迎上前,连声劝道:
“老将军,您身子骨不便,有什么心意,吩咐一声便是,哪里用得着亲自跑一趟?您也是来送铜器的吧?”
倚靠在座驾上的老将军,勉强撑出一抹笑意,缓缓点头:
“是啊,老朽也来送一份心意。”
说罢,他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包裹,一层层掀开外面裹着的锦布。
巴掌大的虎尊,静静躺在锦布中央,铜色温润,纹路古朴。
记名老者原本笑着要接,看清那物件的瞬间,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倏地缩回了手。
他失声惊呼:
“老将军,您没弄错吧?这可是先王赐给您的宝贝啊!”
如今的车罗国王早已被百姓诛杀,人人恨他入骨,也没人觉得此举有错。
可先王不同——那位爱民如子的贤君,至今仍受万民拥戴。
其他国王的墓都被咂了,就先王的安然无恙,便是最好的证明!
也正因念着先王的恩德,车罗百姓们才忍了今王这么久,只当他是无能,治不好这场诡异大旱。
毕竟谁能想到,先王那般仁厚之人,竟会生出这般畜生不如的子嗣!
不顾百姓死活,自顾自己快活!
而这虎尊,更是昔年老将军以三千老弱残兵破了四万蛮子大军,救下了半壁江山时,先王为表功绩,专门铸给他的!
用料是车罗国祀之时,代代相传的青铜鼎上一点一点刮下来的。
意义非凡不说,先王更是修了国法,言持有此物,哪怕造反,也可免死!
记名老者的惊呼,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掀翻了满场的嘈杂。
周遭百姓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看清锦布上那尊虎尊时,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老将军使不得啊,这可是先王赐给您的啊!”
“对啊,老将军,这可是您的念想啊!”
“您赶紧换一个啊,这太宝贝了!”
“是啊是啊!熔了它太可惜了!我们多捐些铜器便是,万万动不得这个!”
“您可千万留着,将来就算有了新的国王,他也得认您这个啊!”
...
对于人群的劝阻,老将军只是笑笑道:
“没弄错,没弄错,就是我要把这个捐出来融了去!”
“先王昔年是念我护国有功,才赐了我这般宝贝,但我早已无力护国,更没有办法攘除奸邪,还天下一个太平。只能日日夜夜,苟活在府中。”
“所以我早就没资格拿着这般宝贝了!”老将军猛地抬高了声音,字字沉,句句重,“拿来熔了,铸进神像里,护佑我车罗往后岁岁平安,才算全了先王的恩德,才算对得起这身老骨头!”
见老将军都这么说了,百姓们无法,只能听命。
也正因老将军开了这个头,不知是谁跟着喊了一声:
“老将军说得对!我把我家传的如意也拿来!那个也是铜的,传了快两百年了呢!”
“还有我!我娘留下的铜镯子,我这就回去取!”
“老将军都把先王赐的虎尊拿来了,咱们还小气什么?我这就把我家里的牌匾拆来,那是大宿亚圣首徒,给我家元祖留的!”
...
就这样,在老将军的带头下,原本只是送来普通铜器的车罗百姓们,纷纷掏出了大灾之年,都死死捏着的宝贝。
随着一件又一件饱含因果,沾满人道气运的铜器被送来,放进熔炉。
本以为此间已经无事的杜鸢,都是突然顿住脚步。
继而难以置信的取出了自己才拿下不久的玉册。
玉册入手微凉,竟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到了老皇帝“平水定土帝君”那一页之后。
下一刻,金光陡现。
只见空白的纸页上,竟凭空浮现出一鸡一狗的图案。
那鸡昂首啼鸣,羽翼上似有霞光流转。那狗蹲坐昂首,目露威光,竟隐隐有慑人之态。
图像栩栩如生,神异非凡,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册而出!
虽然神异了许多,但杜鸢和身旁好奇看来的师徒二人都是清楚认出。
那就是他们在车罗找来的两只鸡和狗!
“哎呀,这,老祖这是?”
“老祖,您这是啥情况啊?”
比起啥也不知道,就能看个热闹的师徒二人,藏狐和大魃则是愣愣看着杜鸢手里的玉册。
良久之后,都是不敢置信的擦了擦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