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每每念及此事,他都悔不当初。
尤其是天下奇诡之变发生后,他更忍不住一遍遍自问:是不是正因自己当年未能醒悟,才酿成了今日的祸局?
若那时他悟透了棋局,是不是这天下,便能是另一番太平景象?
故而这数年来,他的兢兢业业,乃至变故发生后近乎自虐般的昼夜不休,与其说是勤政,倒不如说是赎罪,是逃避。
只因一旦停下脚步,他便会被无尽的愧疚包裹,忍不住认定自己是这场天下劫祸的最大罪人。
白子为山,黑子为水。他心中清楚,即便那局棋无法扭转天下的奇诡之变,只要他当年能重新排布天下格局,如今的局面,也定然能好上数倍不止!
看着眼前萧瑟,却在努力求活的芸芸众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老皇帝忍不住望天想到:
‘我这一生,真的赎罪了吗?’
可就在此时,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吆喝声,陡然传入老皇帝耳中:
“看官老爷请来瞧个仔细,吐火吞刀对我不过小技!我脚踏飞云邀神仙博弈,山川河流是我布的棋局!”
这个声音!这句话!
方才还沉湎的回忆,竟随这声吆喝撞破光阴,重现在耳畔。
这般猝不及防的惊喜,让老皇帝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置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地转头,急切地抓着身旁的护卫,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虔诚,竟似见到了神明一般:
“你们听到了吗?你们听到了吗!”
几名护卫面面相觑,满脸困惑地躬身回道:“回...回公子,我等未曾听见什么异常声响。”
老皇帝身形一僵,那股狂喜瞬间如潮水般退去,整个人仿佛从云端狠狠摔回了尘埃里。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声音发颤:
“没有?你们什么都没听见?”
护卫们见他神色不对,连忙俯身请罪:
“陛下恕罪!我等确然未曾听闻任何动静!”
老皇帝眼中的光彻底黯淡下去,怅然一叹,无力地摆了摆手,转身便要走:
“回去吧,朕乏了...”
他已经没有任何心情继续了。
护卫们不敢多言,连忙拱手应下,正欲上前为他开路,一道身影却径直拦在了前方。
不等护卫们出声呵斥,那人已对着失魂落魄的老皇帝开口,声音清越如旧:
“一别数年,今日,你可还愿与我续上这盘棋?”
老皇帝浑身一震,愕然抬头望去——只见当日的仙人,如今的杜鸢,正负手立在路侧,眉眼含笑地望着他!
“仙...仙人?”
老皇帝惊得声音都破了音。
可周遭百姓,却依旧如当年一般,对他们视若无睹。
护卫们一听“仙人”二字,吓得连忙躬身退到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老皇帝却顾不上旁人,快步上前,到了杜鸢跟前,身子止不住地颤抖道:
“仙人,您...您是愿意让我重新捡起那局棋了?”
杜鸢颔首浅笑:
“昔年你未能参透,自然不好继续。如今你心意已明,想来早已想通,所以,我便来了。”
说罢,杜鸢抬手轻轻一挥,当年那盘未竟的棋局,便凭空出现在两人中间,棋子错落,分毫未改。
“来,开始吧。”
看着眼前的棋局,老皇帝几乎热泪盈眶。
这是他追悔至今的梦魇,也是他追寻至今的白马。
“来来来,莫要耽误了!”
听见杜鸢含笑出口,老皇帝急忙擦了擦眼泪,便是赶紧抓起一枚棋子,几乎想也不想的就朝着一处落下。
这一局棋,他梦了无数回,也想了无数回。
所以,他要如何去下,早已明晰!
困顿一生不可解之物,换了谁来,都会和他一样。
这盘残局本就是他朝廷疆域的山水布局图,每一处空白、每一枚残子,都对应着现实里亟待规整的山河乱象。
杜鸢持黑,他执白。
白为山,黑为水。
他的目光掠过棋盘中央偏西的位置,那里棋子稀疏,可见几枚黑子散乱排布,正是对应中原腹地。
“中原安,则天下安。”
老皇帝喃喃自语,指尖拈起一枚白子,小心翼翼却又无比果决地落在棋盘西侧那片散乱棋位的核心处。
但一子落下,老皇帝却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变化。
且直到此刻,他才反应过来了,另一个要紧的问题——仙人要如何落子,他决定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