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皇帝的庙号与谥号,早因国情定好章程,可你一介草民,竟在这市井喧嚣、龙颜咫尺之地,当面直言天子身后之事——
这岂不是明晃晃的在咒皇帝驾崩?!
那老迈侍从喉间发紧,险些失声惊呼,几个护驾卫士更是脸色煞白,手按刀柄,满眼惊骇地瞪着杜鸢,仿佛见了妖邪。
就连在杜鸢身前的皇帝,也被这胆大包天的言语气笑了,龙颜微沉,戏谑道:
“你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朕当场砍了你的脑袋?”
杜鸢却只是轻轻摇头,缓缓道:
“是非功过,本就该留待后人评说,这本是天道常理。不过你身上这重担,其实原不该由你扛起,可你既已挑了起来,且做得还算周全。”
“再者,你我之间,倒有几分莫名缘法,所以我才提前来问你一句。”
这番话听得没头没脑,皇帝正欲追问,下一句却让他瞳孔骤缩,死死瞪大了双眼,满是难以置信。
只见杜鸢抬手指了指身后那座巍峨大山,直接道破了不应再有外人知晓的皇室秘辛:
“文宗皇帝的陵墓之中,你的太子,已然找到了此前七位君王的牌位,以及你的。”
“胡闹!岂有此理!”皇帝猛地拔高声音,龙颜震怒之余,更多的是惊疑不定,“朕的太子仍在东宫,此间秘辛他绝无可能知晓,又怎会去文宗陵寝寻得这些?”
“还有你,你究竟是谁?为何会知道那是文宗皇帝的陵墓?”
先不说如今根本没人知道宿王陵其实是文宗陵,再就是一个哪里是宿王陵都不该有人知道啊!
说罢,他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市井百姓依旧自顾自喧闹,对这惊天对话毫无所觉,这才稍稍压下声线,看向杜鸢的目光里,已然掺了无数忌惮:
这人究竟是妖邪作祟,还是仙神降世?
杜鸢并未解释,只是续道:
“你的牌位上刻着‘睿武显宗皇帝之墓’,凑合用虽也无妨,却终究配不上你日后要做的事。何况这名号,本就是旁人早早替你定下的。”
“我觉得不妥,本想替你换过,可你的太子说,你尚在人世,他身为子嗣与臣子,绝无替在世君王改定庙号之理。所以,我便亲自来问你一声。”
话音未落,杜鸢抬眼看向那几个依旧按刀戒备的护卫,指尖轻轻一弹。
只见几道微不可察的流光闪过,护卫们腰间的佩刀骤然发出“嗡”的一声轻鸣,随即银光乍散,竟化作漫天细沙,簌簌落在地上。
根本看不出前一刻,那还是几口百炼钢刀。
这一手神通,直叫皇帝惊得僵在原地,手指颤抖着指向杜鸢:
“你、你究竟是何来历?”
杜鸢抬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一直背着的那柄老剑条,语气随性:
“算个游侠,也算是个仙人。究竟是哪一般,便看你心里如何判定了。”
经此神仙手段的震慑,皇帝总算收起了最初的震怒与轻视,决意好好与杜鸢谈一谈。
他并非全然相信杜鸢的言辞,更谈不上理解其中牵扯的因果,只是单纯且清醒地意识到——凭自己身边这些人手,绝无可能对付得了眼前这等超出常理的存在。
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即便是九五之尊,遇上这等神鬼莫测的人物,也得暂且收敛锋芒。
于是,皇帝压下心头的忌惮与探究,重新在杜鸢对面坐定,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仍带着君王的威仪:
“阁下既能显此神通,可否将此事与朕说个明白?”
杜鸢认真思索了片刻,缓缓摇头:
“不太能。你与我先前镇压的那厮不同,你肩上扛着的担子太大,牵扯的因果也太过深重,我不便贸然多言。”
“你只需记着,我今日来见你,是为了帮你改命便是。放心,我不会害你。毕竟,以我的能耐,若真有图谋,也犯不着如此迂回。”
先前那妖邪是意外遭遇,只能当场镇压,顾不得太多因果牵连。如今面对这位君王,杜鸢却不愿贸然增添变数,只想稳妥行事。
他望着皇帝,神色郑重了几分,补了一句:
“你切记,日后你必将遭遇亘古未有的变局。为了这天下苍生计,你定要早早做好准备,莫要辜负了你我今日这番缘法。”
交代完这两句,杜鸢方才话锋一转,笑意浅浅地问道:
“说说看,你觉得自己的庙号与谥号,该是什么样的?”
皇帝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嘴巴微张,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凝视着杜鸢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沉默良久,终究明白,从对方口中再难套出更多隐秘。
于是,他收敛心神,斟酌着开口:
“先前朝臣为我议定的庙号谥号,有‘睿武’二字。如今听阁下一言,我倒觉得,用‘定襄’二字,或许更为妥当。”
《谥法》有云“克定祸乱曰定”。他登基以来,肃清内忧外患,总算平定了历代君王早逝引发的朝堂动荡与天下乱象,这“定”字,他自认当得。
而“襄”者,辅世长民、补弊起废也。
他虽无文宗“文明”之经天纬地的才学,亦无武宗“武烈”之开疆拓土的功绩,却以务实之策稳住了濒临崩塌的危局,保全了大宿朝的国祚,这“襄”字,恰能补其不足,与“定”字相辅相成。
杜鸢闻言,心头一句无量天尊之后,便抬眼看向他的身后,见了他身后交织的诸般因果,片刻后缓缓点头,肯定道:
“确乎合适。谥号便依你所言,那庙号呢?”
大宿朝向来没有美谥恶庙、恶谥美庙的虚饰规矩,庙号谥号皆以君王一生功过为凭,是什么便是什么。
皇帝沉吟许久,先是摒弃了心心念念的“武”字,又放下了那些象征中兴、开国的“中”“兴”“高”“太”等字,最终神色坦然地说道:
“庙号的话,应当可以算是‘肃’吧。”
“肃”字,谥法言“临危制变曰肃”。
论经天纬地,他不及“文”。论开疆拓土,他不及“武”。论开国建制,他够不上“高”“太”。论中兴之业,他也不及“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