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头从排水沟里提起从蚌埠带来的那捆集束手榴弹,铁丝捆了三圈——多一圈浪费,少一圈会散。
他在滁州扳道房里把这捆手榴弹交给刘铁柱时说过:“铁丝绕三圈,赵大栓教的。拉开引信后默数五下。”
他把集束手榴弹塞进通讯站后墙最宽的毛石裂缝里。
毛石层理缝和虎头要塞的花岗岩裂缝是同一类型——火成岩冷却收缩缝,药量一包就能炸开。
但手榴弹的冲击力不如炸药集中,必须塞进裂缝最深处让冲击波沿层理方向传导,才能震松整面外墙。
导火索从裂缝里拉出来沿排水沟延伸到拐角处的碎石堆后方,他拉燃了导火索。
手榴弹在裂缝深处轰然炸开,毛石外墙沿层理缝向外坍塌,碎石倾泻而下堆成斜坡。
豁口不大,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通讯站里两部电话交换机被震翻在地,接线面板上的插头从插孔里弹出来,信号灯全部熄灭。
发电机旁的备用电池组被碎石砸中,正负极短路引燃了电解液,橙蓝色的火焰从电池组外壳裂缝里窜出来,刺鼻的硫酸味弥漫整间通讯站。
正在接线的通讯兵被冲击波震倒在墙角,爬起来想去按发报机上的紧急按钮——那是直通山顶观察哨的警报器。
陈石头从豁口侧身冲进去,一枪托砸在他手腕上把他整个人打翻在地,发报机上的紧急按钮被撞碎的接线面板碎片卡住,再也按不下去了。
紧接着他回身朝门口沙袋掩体后还在朝山下射击的歪把子机枪手扔出一颗手榴弹,掩体后面的枪声停了。
山本的通讯站彻底哑了。
与此同时,山顶观察哨。周成带着突击排从东南侧山脊摸到了天文台主楼外围。
突击排越过主楼正门方向的沙袋掩体——正面的重机枪火力封死了开阔地,但侧翼有一扇半地下气窗,铁栅栏封着。
栅栏的螺栓锈了,螺栓根部膨胀出的铁锈把螺帽和垫圈粘在一起,和兖州水塔踏脚环是同一个毛病。
他用刺刀卡进螺帽和垫圈之间的锈蚀缝隙撬松,卸下栅栏。
他往气窗里塞了两颗手榴弹,导火索在黑暗中嗤嗤燃烧。
设备室里的歪把子机枪手正在朝山下扫射,听见气窗方向传来异响刚转头就被炸翻了——两颗手榴弹先后在设备室内部炸开,歪把子哑了,窗口架着的野战电话听筒被气浪震飞落进碎玻璃堆里,话筒里传来短促的蜂鸣声然后归于寂静。
残存日军从设备室往外冲,正撞进突击排设在大门口的伏击圈。
一名军曹端刺刀冲出大门,被周成从侧面一枪托砸在脖颈上,整个人歪倒在门框上,刺刀脱手。
他挣扎着去抓地上的刺刀,被周成身后的战士一刺刀钉在沙袋上。
设备室清剿完毕后周成带突击排沿楼梯往天文台主楼内部推进。
主楼一楼是值班室和弹药库,二楼是观察哨指挥室。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煤油灯光。
他用手指轻轻推开门——值班室桌上摊着当天的巡逻日志,炉子里的炭火还燃着,搪瓷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桌上野战电话的听筒搁在一旁,话筒里没有任何声音——通讯站被端掉后通往往山下外围掩体和城内总司令部的所有电话线都断了。
二楼指挥室是最后被清剿的房间。门从里面反锁了。周成用枪托砸开门锁,木门向内弹开。
指挥室里翻倒的办公桌后蹲着一名日军中尉,军装领章上沾着血迹——那是他刚才从设备室爆炸中逃出来时被碎玻璃划伤脖子留下的。
他左手攥着一颗已经拉掉引信大半的手榴弹,右手拿着电话听筒,反复按压听筒架上的通话键,嘴里用日语急促地呼喊着什么。
听筒里只有电流噪音。
周成在门口举起歪把子对准他,用日语喊了一句——“放下手榴弹。战争结束了。”
山本抬起满是血污的脸。他看见了周成军装上的灰布,看见了周成身后战士们的刺刀,看见了窗外正在散去的硝烟。
他的手指扣在手榴弹引信上停顿了一瞬。然后他扣下了引信。爆炸在指挥室角落里炸开,碎石从窗口飞出去滚下山坡,砸在山腰的落叶松林里簌簌作响。
指挥室的窗户被震碎,碎玻璃混着窗框木屑落了满地。
周成从指挥室门口退出来。他的左肩在刚才的气窗攻坚中又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绷带下渗出新鲜血渍,沿着上臂往下淌进袖口。
他没有重新包扎——已经没有干净绷带了。他对身后的突击排战士说了一句:“清点缴获。把观察哨的观测记录找出来——林支队长要看。”
战斗结束后,陈石头蹲在通讯站毛石墙的豁口废墟里,从被炸开的毛石碎块中捡起一块断面。
断面上的灰浆风化后留下细密孔隙,用手指一抠就簌簌往下掉粉末。
毛石的层理纹理和虎头要塞的花岗岩裂缝是同一类型,但毛石的层理更乱——大概是采石时沿不同方向的节理面开裂,造成裂缝走向不规则。
他从口袋里掏出胶布贴在碎块侧面,又从赵刚那里借来钢笔,一笔一画写下:
“紫金山,毛石层理风化缝,第十三种。”然后把碎块放进鼓鼓囊囊的样本布袋里。
刘铁柱从豁口废墟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从通讯站交换机残骸上拆下来的一截铝芯电话线。
他把电话线在手指上绕了几圈放进分装铁盒里——铁盒里的炸药用光了,常师傅的扳手还在最大的那一格里,现在旁边多了一截电话线。
他蹲在陈石头旁边把铁盒打开,用手套擦掉盒盖上新增的灰尘,露出下面那行新刻的字——“滁州外围,最后一包”。
刻完之后他把铁盒合上。“通讯站的电话线是我用钢锯锯断的。半截钢锯,从周成那里借的——比用炸药更安静。”
黎明前半个时辰,李云龙站在天文台圆顶废墟上,用望远镜俯瞰南京城。
晨雾正在慢慢散开,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城墙上的火力点分布、护城河沿岸的暗哨位置、城内兵营的换防规律,在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里一览无余。
远处长江如一条灰白色的绸带绕城而过,江面上晨雾蒸腾,对岸浦口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他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对身后的赵刚说:“给各团发报。城墙上的火力点坐标,按观察哨观测记录逐一标明。告诉林支队长——紫金山拿下了。山顶观察哨已被端掉,日军指挥官拒绝投降,就地解决。”
赵刚在本子上记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本子。天文台废墟里的硝烟正在晨风中缓缓散去,圆顶下方的设备室还在冒着一缕青烟。
山腰通讯站方向传来工兵清理碎石的声音,山下的外围掩体已被一营一连全部肃清。
南京城就在脚下,城墙上的日之丸旗还在晨风里猎猎作响,但那是最后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