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山的主峰在拂晓前最暗的一个时辰里只是一团比夜色更深的黑影。山上的落叶松林被北风吹得簌簌作响,松针上的霜在黑暗中闪着细碎的冷光。
天文台的圆顶轮廓从松林上方斜刺出来,灰白色的花岗岩外墙在晨雾里泛着幽光,圆顶下方的设备室亮着煤油灯——那是日军观察哨的值班室,灯光从窗口漏出来,在雾气里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
圆顶东侧是一座石砌的主楼,坡屋顶,正门堆着沙袋掩体。
山腰处有一座砖木结构的平房,屋顶架着天线,电话线从屋檐下穿出来沿山路埋设通往山顶——那是通讯站。
从通讯站往山下走,沿山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用枕木和沙袋垒成的半地下掩体,掩体之间以交通壕连接,壕沟里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
守军约一个加强小队,指挥官姓山本,中尉。
宫本正明已经进了南京城,正在总司令部里劝冈村宁次投降,但紫金山上的电话线在昨天傍晚断了——是地下党游击队趁夜色摸上山割断的——山本不知道总司令部正在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城外集结了大量八路军部队,重炮阵地已经在紫金山南麓架设完毕。
今天上午他的通讯兵用发报机向城内呼叫过,总司令部回复:“固守待援。”
发报机随后因蓄电池耗尽而关机,此后再也没有恢复联系。“援”字在发报员的耳机里变成了一串刺耳的电流噪音。
李云龙蹲在紫金山南麓一片废弃的采石场里。采石场的花岗岩露头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石缝里积着夜雨,冷风从石缝间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啸声。
他把望远镜举到眼前,镜头里的天文台圆顶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他旁边蹲着赵刚,本子翻开的那一页画着陈石头和侦察排长连夜摸上山画出的天文台地形简图。
“山顶观察哨在天文台圆顶下方设备室,三面窗户正对南京城方向。山腰通讯站是砖木平房,屋顶架天线。
守军约一个加强小队——山顶至少两个机枪班,山腰通讯站有一个班的警戒兵力,外围掩体另有一个班。指挥官山本,中尉,拒绝投降。”
赵刚把侦察排的情报逐一念完,合上本子。“老李,宫本在城里劝冈村。紫金山上的鬼子还不知道总司令部正在发生什么。他们只收到过一封电报,四个字——‘固守待援’。但援军不会来了。”
“那就让他们知道。”
李云龙把望远镜往干草捆上一搁,用刺刀在采石场的花岗岩地面上画着天文台的地形,“山本不投降,是因为他还相信有援军。
援军不来,他就不会主动放弃阵地。这种鬼子最难啃——他不冲出来送死,就蹲在工事里等你往上冲。对付这种死守的,不能只靠正面强攻。”
他把刺刀插在花岗岩裂缝里,“周成带突击排从东南侧山脊摸上去,先端山顶观察哨。
陈石头和刘铁柱从山腰通讯站入手——把电话线彻底切断,堵住通讯站的固定哨,控制发报机。
通讯站是守军的嗓子,嗓子一哑,山顶和山脚的鬼子就各自为战了。
一营一连从正面牵制外围掩体,迫击炮部署在采石场高处,等通讯站被端掉后朝山顶观察哨窗口打两发烟雾弹掩护突击排。”
他扭头看向蹲在采石场边缘的周成。“山顶观察哨有两挺歪把子,三面窗户,正门沙袋掩体。正面冲会被交叉火力封死。
但圆顶设备室下方有一个半地下室——是天文台存放观测仪器的仓库,气窗开在东侧墙角,铁栅栏封着。”
周成从地上捡起一块花岗岩碎片在手里掂了掂。“气窗离地多高?”
“侦察排说不到一人高。铁栅栏的螺栓锈了。”
“够得着。在兖州水塔上爬过二十一级踏脚环,每级都用刺刀撬开锈蚀的螺栓检查过——这座天文台修得再结实,气窗栅栏的膨胀螺栓也该锈了。
栅栏一撬,手榴弹塞进气窗,设备室的机枪就哑了。”
周成把花岗岩碎片扔进采石场的碎石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带突击排从东南侧山脊摸上去。等通讯站那边打响,山顶的鬼子注意力被山腰吸引,我们从气窗翻进去。”
李云龙点了点头,把刺刀从花岗岩裂缝里拔出来,转向刘铁柱和陈石头。
“通讯站外墙是毛石砌的。毛石和花岗岩一样是火成岩,冷却收缩缝走向不规则。药量一包就能炸开。”
刘铁柱把分装铁盒从背包里拿出来打开。铁盒里的炸药用光了,常师傅的扳手还在最大的那一格里。
他把铁盒合上。“我从周成那里借了半截钢锯——在蚌埠淮河大桥上锯过生锈螺栓。电话线外皮是橡胶的,内芯是铝,钢锯拉几下就能锯断。”
“通讯站固定哨有两个鬼子。锯电话线时声音太大会被听见。”陈石头蹲在采石场边缘,右掌贴着花岗岩地面,手指张开,指尖陷在冰冷的石缝里,闭着眼睛感受山体的震动频率。
“山体深处有轻微震动,频率不规律,应该是通讯站的发电机。发电机声音有起伏——可能是蓄电池组充放电的声音。
线路被游击队割断后他们一直靠发电机维持,发电机一停通讯站就彻底断了。我们先摸掉固定哨,锯断电话线,再引爆发电机旁的备用电池组,然后端掉通讯站。分三步走,不能急。”
赵刚在旁边把这些话都记在了本子上。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向天文台方向。
晨雾正在慢慢散开,圆顶设备室的灯光在雾气里越来越模糊。
陈石头和刘铁柱沿山腰排水沟往通讯站方向摸去。排水沟是石块砌的,沟底积着腐烂的落叶和冰冷的雨水,踩上去滑腻腻的。
陈石头走在前面,右掌贴着沟壁,从掌心感受通讯站发电机的震动频率。
通讯站后墙的毛石在晨雾里泛着潮湿的暗光,灰浆填缝因年头久了风化发酥,用手指一抠就簌簌往下掉粉末。
后墙根下有两个固定哨,一人背着步枪在发电机旁跺脚取暖,另一人蹲在墙角抽烟。换班时间在几刻钟后,此刻的警戒不严。
刘铁柱从排水沟边缘探出身,贴着后墙摸到电话线从屋檐下穿出的位置。
他从背包里掏出钢锯咬住锯齿,举高手臂勾住线缆拉下来。
铝芯电话线在锯齿间发出细密的摩擦声,他用手套捂住锯口压低音量,三下之后线断了。
铜芯断口在晨雾里闪了一下。他把断口处多余的外皮割掉,将线头埋进墙根的碎石堆里。
通讯站里没有传出警报——固定哨还在跺脚取暖,发电机的声音盖过了一切细微动静。
陈石头沿着墙根摸到固定哨身后。他用手势示意刘铁柱解决左侧的哨兵,自己负责右侧。
两人同时从墙根阴影中无声掠出,匕首在冷空气里划出短促的弧线——左侧哨兵被刘铁柱从身后捂住嘴一刀刺入后颈,身体软倒在发电机旁,钢盔滚进排水沟发出沉闷的回响;
右侧哨兵刚转头便被陈石头锁喉压倒在地,挣扎中踢翻了墙角的空弹药箱,但山腰的发电机轰鸣吞没了一切。
两人把尸体拖进排水沟深处用落叶盖住。陈石头从哨兵腰间摸出钥匙串,朝通讯站后门方向投去一瞥——那是接下来的目标。
刘铁柱收起钢锯,从排水沟边缘探出头观察通讯站正门。
沙袋掩体后面的歪把子机枪手正朝山下方向张望,全然不知后墙外发生了什么。
两人配合越来越默契,在沈阳、济南、徐州并肩炸过城墙后,用匕首和刺刀近身解决目标也已有相当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