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墙沿裂缝方向整片坍塌,碎石倾泻而下堆在竹林中形成一个宽阔的斜坡。
周成从排水沟边缘一跃而起,端着歪把子第一个冲进豁口。
突击排的战士们从他身后涌过去,掩体里残存的日军从碎石堆里爬起来还想抵抗,被他从掩体侧面绕过去,一颗手榴弹从紧急出口扔进去,掩体里传来短促的爆炸声和惨叫声,然后归于寂静。
周成从掩体废墟上走下来,左肩的绷带被豁口边缘的钢筋刮破了,旧伤口裸露出来。
他蹲在竹林里,用缴获的日军三角巾重新给自己包扎——牙齿咬住三角巾一端,右手用力拉紧,打了个死结。
战斗结束后,陈石头蹲在掩体废墟下方的页岩露头处,从被炸裂的页岩上敲下一块碎块。
页岩的断面能清晰地看见一层一层叠起来的纹理,层理缝边缘还残留着被冻胀力撑得松动的岩石颗粒。
他从口袋里掏出胶布贴在页岩碎块上,用炭笔写下:“滁州,页岩层理冻胀缝,第十二种。”
他把页岩碎块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片刻,层理之间的缝隙在逆光里像年轮一样清晰。
“这是第十二种裂缝——也是最后一种。从虎头要塞的花岗岩裂缝开始,到天津的碱骨料裂缝和冷缝、沧州的糯米灰浆风化缝、德州的水蚀缝、兖州的煤渣填充沉降缝、滕县的混凝土温差裂缝、徐州的蚌壳灰浆风化缝和槐树根裂缝、宿县的热胀冷缩缝,再到滁州的页岩层理冻胀缝。
十二种裂缝,从东北到江南,每一种都有对应的药量和爆破方案。”
他把页岩碎块放进样本布袋里。布袋里已经有了十几块各地墙体样本,现在加上这最后一块,鼓鼓囊囊的,袋口都快扎不紧了。
“打完南京,我把每种裂缝的声音特征、药量需求、适用的墙体结构整理成一份完整报告。以后打城墙不用再从头摸索——翻开报告就知道该怎么炸,省多少药量,少死多少人。”
午后,部队沿铁路往滁州县城方向推进。
滁州外围残余的日军据点被逐一拔除,残部沿津浦铁路往南京方向溃退,遗弃了大批弹药和军需物资。
马连长在城南一座军需仓库里找到了一批完好无损的日军迫击炮弹,数量够打一场中等规模的攻城战。
孙满仓的右腿在蚌埠已经不能走路了。在宿县他还能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在蚌埠还能趴在芦苇荡里用歪把子掩护刘铁柱拆雷管。
但在滁州山地的崎岖地形上他连木棍都拄不稳了——山路太滑,红土被雨水泡得泥泞,木棍插进去能陷半尺深。
周成把他背在背上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他的歪把子挂在周成脖子上,木柄随着周成的步伐一下一下轻轻磕着周成胸前的弹匣袋。
抵达滁州县城外围的临时集结地后,周成把他放在铁路边一个废弃的扳道房里。
扳道房的红砖墙上还残留着日军用白漆刷的编号,窗户早没了,只剩窗框歪在墙边。
地上铺着从闷罐车厢里搬下来的干草捆,干草还带着徐州护城河边的露水味。
孙满仓坐在干草捆上,右腿僵直地拖在身前。他伸手去够靠在墙边的木棍,把传承记录本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开。
扉页上三个名字在午后阳光里微微反光——赵大栓、孙满仓、刘铁柱。炭笔字迹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刻得很用力。
刘铁柱从扳道房门口走进来,分装铁盒夹在腋下,铁盒里没有了炸药,常师傅的扳手、道尺和传承记录本把盒子撑得沉甸甸的。
把铁盒放在干草捆上打开盖子,常师傅的扳手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暗光,道尺的刻度盘上每一道划痕都是他亲手量过的桥。
他把传承记录本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开,手指在集束手榴弹捆法那一页停了一下——页角画着铁丝缠绕的方向和圈数,是赵大栓在代县一笔一画教孙满仓画的。
“这上面记了集束手榴弹的捆法、导火索预燃长度的判断、十二种裂缝的分类和药量、道尺的用法、扳手拆卸雷管的步骤。从赵大栓到你,从你到我——三代人了。”
孙满仓把本子合上,放在刘铁柱手里。“赵大栓不在了。我腿瘸了。爆破组以后靠你了。
这本子记录了我们三个人的东西——往后再有人接爆破组,翻开这本子就知道该怎么炸城墙、怎么拆雷管、怎么用扳手。”
刘铁柱接过本子放进分装铁盒里,铁盒里除了常师傅的扳手和道尺,现在又多了一本传承记录本。
他蹲下来把铁盒合上,盖子严丝合缝,常师傅的扳手在盒子里轻轻响了一声。
“孙师傅,打完南京,我回铁岭扳道岔。用常师傅的扳手拧铁轨螺栓。”
“常师傅埋在太原。”孙满仓把木棍靠在墙上,“他的骨灰盒是你亲手放进烈士陵园骨灰堂的。打完仗,我替赵大栓去看狗蛋的墓碑——你替常师傅磕三个头。
赵大栓以前说打完仗要去太原城北门外的烈士陵园看看狗蛋的墓碑,他没去成。打完南京,咱们替他去。”
当夜,部队在滁州火车站休整。候车室是民国初年建的青砖平房,窗户全碎了,临时用木板钉死。
墙角堆着一排从日军仓库里搬出来的弹药箱,马连长正蹲在旁边逐一清点数量,在本子上工工整整记下:“迫击炮弹,完好,若干发。”
炊事班长老刘在月台上架起了行军锅。
锅内是从滁州城内伪军仓库里缴获的大米,加上本地老乡送来的茨菇和从附近河沟里捞上来的滁河鲫鱼。
茨菇是滁州特产,个头不大,粉糯清甜,老刘拿刀削了皮切成滚刀块扔进粥锅里。
米香混着茨菇的清甜和鱼鲜从锅盖边缘飘出来,被晚风吹散在月台上。
战士们排着队领饭,老刘舀到周成时多舀了半勺鱼肉,又特意从锅底捞了几块茨菇放进他搪瓷杯里:“你肩膀又崩开了,多吃点——这茨菇是本地老乡送的,说能消肿。”
周成接过搪瓷杯在月台边缘坐下来,把歪把子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左肩的绷带已经换过了——马连长从仓库里找了一卷缴获的日军医用绷带给他,绷带上还印着日文标签。
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茨菇咬了一口,粉糯的口感在嘴里化开,混着鲫鱼汤的鲜味。
刘铁柱蹲在候车室门口,把分装铁盒打开放在膝盖上。
铁盒里的炸药已经全部用完了,盒盖内侧他用刺刀刻下了新增的一行字:“滁州外围,最后一包。”
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盒盖边缘的横线上已经有了十几道刻痕,他用炭笔加了最后一道刻痕——滁州。
远处月台尽头,常师傅正蹲在火车头旁边给传动轴加注润滑油。
他用那把刻着“常”字的扳手敲了敲轴瓦,清脆的金属嗡鸣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
传动轴的万向节在蚌埠换了新的,轴瓦也在宿县加固过,从徐州一路开到滁州都没出过毛病。
林野站在月台尽头望着南边。津浦铁路在暮色里延伸过去,尽头是南京。他把银锁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锁面上的“冯”字刻完了,背面刻着从太原到滁州的全部地名——地名刻了长长一串,最后一个刻在银锁底部的空白处,字很小,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他把银锁放回怀里,转身朝候车室走去,对赵刚说:“给各团发电。拂晓出发,目标——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