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很安静。煤油灯挂在铁壁上,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闷罐车厢的波纹铁壁上。
孙满仓把传承记录本摊在膝盖上,用炭笔继续画淮河大桥的结构简图。
六颗雷管的埋设位置已经标注好了,他正在补画桥墩和钢桁架连接处的螺栓卡箍细节。
他的手指粗短,握笔的姿势笨拙,但每一笔都画得很用力。
刘铁柱蹲在他旁边,一手拿着道尺,一手指着道尺上的刻度盘。“测量轨距时,把道尺卡在两根钢轨之间,看刻度盘上的指针偏多少。偏一度,轨距就差了三分之一寸,火车高速通过时会晃。”
孙满仓把这句话记在简图旁边,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测量铆钉松紧不是看刻度,是听声音。用道尺的卡尺尖端敲铆钉头——声音清脆的紧,声音发闷的松。
松了的铆钉在重炮震动下会自己崩出来,和唐山开滦煤矿车间那栋英国楼的锈胀裂缝一个道理。”
孙满仓记完最后一条,把炭笔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刘铁柱。“道尺的用法都记下了。往后不管谁翻开这本子,都知道该用什么工具、怎么量桥。”
刘铁柱把道尺放在传承记录本上面。孙满仓合上本子,道尺夹在扉页和封底之间,和集束手榴弹捆法那一页紧挨着。
本子的封面已经磨起了毛边,沾着杏山的黄土、沈阳火车站的煤灰、滕县山地的松针碎屑和蚌埠淮河大桥的淤泥斑点。
他把本子放回怀里,靠着铁壁闭上了眼睛。刘铁柱在旁边坐下,把分装铁盒打开,检查里面六颗雷管的编号标签。
每一颗都擦得干干净净,常师傅的扳手和雷管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
车厢外,津浦铁路两侧的地形正在从淮北平原过渡到江南丘陵。山势更缓更矮,山包上长满了毛竹和矮松,绿色比淮北更浓更深。
空气里湿度明显增加,闷罐车厢的铁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火车在滁州以北一处临时停车点停下。常师傅拉了制动闸,车轮和钢轨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战士们从闷罐车厢里跳下来,军靴踩在湿漉漉的红土上嘎吱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南方冬天特有的潮冷,那种冷不像关外那样刺骨,却像湿毛巾一样贴在皮肤上,怎么都甩不掉。
李云龙蹲在铁路路基旁边,把驳壳枪放在膝盖上。潮湿的冷气让他左膝旧伤隐隐发酸——那是在忻口隘口留下的老毛病,每遇到阴雨天就犯。
他用手指按了按膝盖,抬头往南看。滁州以南是连绵的丘陵,山不高,但植被密,毛竹林一片接一片,竹叶在晨风里沙沙作响。
铁路从丘陵之间穿过,两侧山坡上隐约能看见混凝土掩体的灰色轮廓——那是日军在南京外围的最后一道阻击阵地。
“又是掩体。和在滕县山地修的一个德行。”他把驳壳枪的保险拨开又关上,“侦察排摸过了,山上有多少鬼子?”
“一个中队,约两百人。掩体修在页岩露头上,射击孔朝北,正对着铁路。”
赵刚把本子翻开,本子边缘卷起了毛边,封面上沾着蚌埠淮河大桥的淤泥斑点,“指挥官叫石田,中尉。
他在滁州守了一年半,是木村松太郎从徐州派出来的前哨。他可能还不知道木村已经死了。”
“那就让他知道。”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红土,“铁柱——炸药还有多少?”
“没了。”刘铁柱蹲在路基旁边,把分装铁盒打开。铁盒里的炸药用光了,常师傅的扳手还在最大的那一格里,道尺和传承记录本也静静地躺在盒中。
盒盖边缘的横线上已经有了十几道刻痕——从浑河铁桥开始,每攻克一座城就加一道。
他取出常师傅的扳手掂了掂,“从宿县仓库外墙炸完之后就没了。在蚌埠淮河大桥上拆雷管用的是扳手。现在要炸掩体,只能用手榴弹。”
“手榴弹?”李云龙把驳壳枪插回腰间,“掩体是混凝土的,手榴弹只能炸开沙袋,炸不穿外墙。”
“掩体地基是页岩。陈石头在宿县仓库外墙听到的,页岩有层理缝——冬天雨水渗进去冻胀会把层理缝撑得更宽。
掩体修在页岩露头上,地震震动、雨水渗透都会顺着页岩的层理往下走。
如果层理缝正好从掩体地基下方穿过,地基已经有松动迹象,手榴弹炸开裂隙,掩体一侧的外墙就会失去支撑自己塌。”
陈石头蹲在铁路路基旁边的页岩露头上,手掌贴在岩石表面,闭着眼睛。
页岩的纹理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层与层之间本来就薄弱,他用手指沿着层理方向慢慢划动,感受到层理之间的微小缝隙——那是雨水渗进去冻胀后留下的冰碴痕迹,冰碴已经化了,但缝隙还在,边缘的岩石颗粒被冻胀力撑得松动了。
他睁开眼睛用手指在页岩上画了一道线:“层理缝从这里穿过掩体地基正下方,方向从西北往东南倾斜。裂缝最宽处可以塞进手指,深度超过两尺。
把集束手榴弹塞进裂缝里引爆,冲击力会沿层理缝方向传导,直接把掩体地基震松。地基一松,外墙不用炸药自己会倒。”
“和炸药效果一样?”李云龙蹲下来用手指探了探页岩层理缝的深度,指尖触到冰冷的岩石颗粒。
“不如炸药,但够用。炸药能定向炸塌整面外墙,手榴弹只能震松地基让外墙自己倒——倒的方向不好控制。所以需要突击排从侧面摸上去,等外墙坍塌的瞬间冲进豁口。”
周成从铁路路基另一侧走过来,肩上扛着从蚌埠缴获的一捆日军手榴弹。手榴弹用麻绳捆着,木柄上沾着淮河大桥的淤泥斑点,但引信和弹体完好无损。
他把手榴弹放在页岩露头上,对刘铁柱说:“手榴弹不够还有缴获的——蚌埠扳道房里缴了两箱。你把雷管拆了,炸药就省下来了。但现在炸药没了,手榴弹顶上。”
突击排沿铁路排水沟往掩体方向摸。排水沟是混凝土浇筑的,沟底积着半尺深的雨水,水面上漂着竹叶。
周成走在队伍最前面,左肩的绷带在蚌埠扳道房里又崩开过一次,此刻绷带下渗出新鲜血渍。
他没有重新包扎——最后一条绷带在蚌埠用完了,此刻只能用缴获的日军三角巾临时裹着。
掩体修在半坡一处凸出的页岩平台上,射击孔朝向铁路方向,后方有交通壕连接着山脊。
掩体里一挺歪把子正朝铁路方向盲目扫射,子弹穿过竹林把竹叶打得漫天飞舞。
几个日军士兵蹲在掩体后面的交通壕里抽烟,全然不知排水沟方向有人接近。
刘铁柱和陈石头从排水沟另一侧摸到掩体下方的页岩露头处。
他趴在露头上,用手套拂掉层理缝表面的竹叶和淤泥,露出裂缝最宽处——能塞进两根手指,缝隙深处能看见被冻胀力撑得松动的岩石颗粒。
陈石头用手指确认裂缝走向,在裂缝最宽处画了一个十字。
周成从排水沟边缘探出身,将两捆集束手榴弹递给刘铁柱,同时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突击排停止前进,所有人在掩体射击死角中匍匐待命。
刘铁柱把两捆手榴弹塞进层理缝里,导火索拉到排水沟后方压在几块碎石下,然后拉燃了导火索。
手榴弹在层理缝深处炸开。
闷响震得整片页岩平台微微颤动,裂缝沿层理方向迅速撕裂扩大,掩体地基下方的页岩被震松,整片岩层顺着西北往东南的倾斜方向滑动了半尺,掩体一侧外墙上瞬间出现了一道从墙基往上延伸的裂缝。
混凝土失去了地基支撑开始往外倾斜,掩体里传出惊慌的喊声,几个日军士兵从掩体后方的交通壕里往外跑,机枪手还没来得及调转枪口就被倾斜的外墙压在了下面。